90年,我买了台缝纫机准备在家做裁缝,婆婆非要拿去给小姑子用,我没...

01
缝纫机被搬走那天,我正蹲在院子里洗床单。
腊月的水冰得手指发红,我把床单拧了两道,搭在院里拉的铁丝上。
转身进屋,客厅空了一块。
靠窗那个位置,缝纫机的四条腿印还留在水泥地上,四个浅浅的圆坑,像刚拔了牙的牙床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头一个念头不是心疼,是算账——那台蝴蝶牌缝纫机,花了我一百八十五块。
一百八十五块什么概念?
我在镇上纺织厂做挡车工,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,不吃不喝攒将近五个月。
实际上我攒了七个月,因为还要过日子,还要给家里添油盐。
赵成刚进门的时候,我已经把那四个坑用拖把擦平了。
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,说了句:"我妈说秀萍要学裁缝,先借去用用。"
我没抬头,把拖把靠在墙上。
"借"这个字用得挺讲究。
可我知道,从赵家拿走的东西,从来没有还回来过的先例。
去年过年我买的那袋富强粉,说是借去包饺子,后来袋子都没见着。
赵成刚大概也知道这话站不住,又补了一句:"等秀萍学出来了,就还你。"
我把灶上的水壶提起来,往暖瓶里灌水,滚烫的蒸汽扑了我一脸。
"行。"
就一个字。
赵成刚松了口气,好像完成了什么任务,转身出去了。
我听见他在院子外面咳了一声,然后是自行车链条响了几下,骑远了。
暖瓶灌满,我拧上盖子,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。
窗外天快黑了,院子里那条床单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,像个没骨头的人在那儿晃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白印子,是练缝纫机压线的时候磨的。
那台缝纫机我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的,来回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。
售货员问我要哪个型号,我说要蝴蝶牌的,脚踏式,带锁边功能的。
她多看了我一眼,说这个型号贵。
我从棉袄内兜里掏出用手绢包了三层的钱,一张一张数给她看。
那是我第一次花那么大一笔钱,心跳得跟踩缝纫机踏板似的。
搬回来那天我高兴得觉都没睡好,半夜起来摸了两回,确认它还在。
现在,它在赵秀萍的屋里了。
赵秀萍,赵成刚的小妹,今年十九,初中没念完就在家待着,去年说要学裁缝,学了两个月嫌累,扔了。
今年不知道又从哪儿来的念头,说还想学。
婆婆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。
我不是没想过说不。
但我嫁到赵家两年了,有些事看得很清楚。
这个家里,婆婆说话就是通知,不是商量。
赵成刚在他妈面前,跟面条似的,煮一煮就软了。
我要是硬顶,最后难看的是我自己。
不是怕,是不值当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赵成刚已经睡着了,打着轻轻的呼噜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,开始在心里算账。
七个月攒了一百八十五,如果省着点,再攒半年,还能再买一台。
这回不买蝴蝶牌了,买个二手的也行,先把活儿接起来。
镇上张裁缝去年走了以后,方圆几里就没有做衣服的了,要做得去县城。
我看过张裁缝的手艺,说实话,也就那样。
他能做的活儿我都能做,而且做得比他细。
我妈是裁缝出身,我从小看她踩机器长大的,剪裁、缝边、锁扣眼,这些活儿不用学,刻在骨头里的。
想到这儿,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闭上眼。
一百八十五没了就没了,我还有手。
02
攒钱这事儿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全是针尖上削铁。
纺织厂的活儿不好干,三班倒,一个人盯八台织机,线断了要接,布面有疵点要标记,一站就是八个小时,中间吃饭只有二十分钟。
四十二块工资,交给赵成刚十五块算家用,剩下的我自己留着。
赵成刚在镇上砖厂上班,一个月挣五十多块,但他花钱没数,买烟、喝酒、跟工友打牌,到月底口袋比脸还干净。
我不管他的钱,他也别想管我的。
这是结婚前我就说好的,他当时满口答应,觉得我好说话。
其实不是我好说话,是我懒得跟他吵这个。
剩下二十七块,我每个月拿出二十块存起来。
七块过日子,买酱油醋、买卫生纸、偶尔称半斤猪肉,够不够的,凑合。
吃的方面我不太讲究,早上喝粥,中午在厂里食堂吃,晚上炒个青菜,馒头管够就行。
但攒钱的过程比我想的要难。
二月份赵成刚牙疼,去镇卫生院看了一回,拔了颗牙花了八块钱,他自己没钱,找我拿的。
三月份婆婆过生日,赵成刚说好歹买点东西,我掏了十二块买了两斤点心一条围巾。
四月份下暴雨,灶房的顶漏了,买油毡纸和钉子花了五块多。
我在一个笔记本上记账,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到六月底一算,攒了不到九十块,离目标还差将近一百。
我开始想别的法子。
厂里有个姓刘的大姐,她丈夫在县城饭店当厨师,饭店的围裙和桌布经常要换,但去县城做太贵。
我跟她说,我会做这些,价钱比县城便宜三成。
她半信半疑,让我先做两条围裙试试。
我没有缝纫机了,但我妈家里有一台老的。
我妈住在隔壁村,骑车过去二十分钟。
我连着三个周末骑车去我妈家,用她那台踩起来吱嘎响的老机器做活儿。
做出来的围裙刘大姐拿回去,她丈夫很满意,说针脚细、走线直、比外头买的还结实。
后来饭店的活儿就稳定下来了,一个月能多挣十来块。
我还接了几个村里人的活儿——改衣服、做棉袄罩衫、给小孩做书包。
价钱不高,三块五块的,但积少成多。
每次去我妈家做活儿,我妈都多少看出点什么。
她没直接问我缝纫机去哪儿了,只是在我走的时候往我车筐里塞了一袋子鸡蛋,说:"别省过头了,该吃得吃。"
我骑车走到村口才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不是委屈,是觉得自己妈比谁都明白,可她什么都不说,就是往车筐里塞鸡蛋。
到了八月底,我本子上的数字终于攒到了一百六。
还差二三十块。
这时候出了一件事。
厂里赶一批外贸订单,加班,每天多干四个小时,加班费按小时算,一小时三毛五。
我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,整个九月没怎么休息过。
有天夜班下了去冲脚,发现小腿上的静脉鼓得老高,青紫色的,像蚯蚓趴在皮肤底下。
站太久了。
我用热水泡了泡,没太当回事。
到十月初,加班费发下来,连着工资一共拿了六十八块。
加上之前攒的,刚好够了。
十月七号,我又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
03
这回去百货大楼,我学聪明了,没买新的。
我去了县城东关的旧货市场。
那个市场我以前没去过,是刘大姐告诉我的,说她一个亲戚在那儿卖二手家电和缝纫机。
旧货市场在一条窄巷子里,两边搭着石棉瓦棚子,里头什么都有——旧自行车、旧收音机、旧铁锅、旧脸盆,堆得跟山似的。
我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卖缝纫机的摊位。
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戴个灰帽子,正坐在马扎上抽旱烟。
他那儿摆了七八台缝纫机,有上海牌的、飞人牌的、还有两台蝴蝶牌。
我一台一台看过去,用手转转轮子,听声音,看针板的磨损程度,再蹲下去看看底下的皮带轮和连杆。
这些都是我妈教的。
我妈说,买二手缝纫机,别看外壳新不新,要听声音稳不稳,要看针板上的槽磨得深不深——磨得太深说明用得太多,该换了。
挑来挑去,我看中一台飞人牌的。
外壳虽然掉了点漆,但轮子转起来声音很顺,嗡嗡的,不卡不涩。
针板上有划痕但槽口还行,皮带是换过的新皮带。
我问多少钱。老头说一百二。
我说九十。
他不干,说这台机器他收来就花了七十,总得让他赚点。
我说一百,多了我就去隔壁摊看看。
最后一百零五成交,他还送了我两盒缝纫机针和一卷白线。
我雇了辆三轮车把缝纫机运到班车站,又花了两块钱请班车司机帮我搬上去。
到镇上下了车,我推着三轮车往家走,太阳快落山了。
秋天的阳光很薄,照在缝纫机的铁壳上泛着暗光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机头,金属被太阳晒得微微有点温。
到家以后,我把缝纫机搬进了里屋——不是客厅,是我跟赵成刚住的卧室。
我把床往里挪了挪,靠窗户摆上缝纫机,位置刚好对着光。
赵成刚回来看见了,站在门口愣了一下:"又买了一台?"
"嗯。"
"花了多少?"
"我自己的钱。"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大概是觉得不好说,转身去了厨房。
那天晚上我把缝纫机里里外外擦了一遍,上了油,试踩了几下,声音好听得像小时候在我妈身边听到的那种嗡嗡声。
我把之前接的活儿整理了一下——三条围裙、两件棉袄罩衫、一个书包。
这些活儿第二天就可以开始做了,不用再跑我妈家了。
我心里踏实了很多,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。
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,墙上的挂钟刚指到七点。
赵成刚已经骑车去砖厂了,家里就我一个人。
我趿拉着棉拖鞋去开门。
门一打开,婆婆站在台阶上。
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确良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那种我很熟悉的表情。
那种表情的意思是——她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,你同不同意不重要。
"成刚说你又买了台缝纫机?"她往屋里探了一下头,视线扫过客厅,落在卧室的方向。
我没让路,站在门口。
"妈,有事儿?"
她笑了笑,那种笑不到眼底的笑。
"秀萍那台你给的机器,踏板有点不好使了,老卡。我想着你这台新买的……"
她话没说完,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。
我胃里翻了一下,像早上喝的那口凉水不对劲。
04
我站在门口没动。
婆婆还在说话,大意是秀萍的裁缝活学得不错了,最近接了好几件活儿,但机器不顺手,耽误事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在聊天。
可她的眼神一直在往屋里瞟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"妈,这台我买来是做生意用的。"
婆婆脸上的笑停了一下,像被按了暂停。
"做生意?你一个上班的,做什么生意?"
"接裁缝活儿。我已经接了好几个客户了,饭店的围裙、村里人的衣服,都指着这台机器。"
婆婆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。
"秀萍也是做裁缝啊,你们姑嫂两个还争一台机器?"
这话说得轻巧,但里头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你的东西就是这个家的东西,这个家的东西婆婆说了算。
我以前会在这种时候沉默。
沉默是我的习惯,也是我的策略。
不吵不闹,回头自己想办法。
但那天早上,我站在门口,脚下的棉拖鞋踩着水泥地,心里有一根什么东西绷住了。
可能是那七个月的账本,可能是那些加班到半夜的夜班,可能是小腿上鼓起来的静脉,也可能是昨晚试踩机器时那个好听的嗡嗡声。
我开口了。
"妈,上一台我花了一百八十五块买的,你让拿去我没说什么。这一台是我又攒了半年买的。我要靠它挣钱。"
婆婆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,愣了一下。
她上次见我这样说话,大概还没有过。
"你这什么态度?我是你婆婆。"
"我知道你是我婆婆。但这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东西,我不能再让了。"
婆婆脸上的表情变了,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试探了,带上了一层硬壳。
"赵家的媳妇,用个缝纫机还分你的我的?秀萍是你男人的亲妹妹,帮衬一下怎么了?"
我听出这话里的分量。
在婆婆的逻辑里,嫁进赵家就是赵家的人,赵家的人就该为赵家做贡献。
而贡献的方向永远是单行道——从我这头流向她和秀萍那头。
"妈,帮衬可以,但不能一直让我掏东西。上次那台机器说是借,到现在也没还。这台不行。"
婆婆抿了抿嘴唇,目光移到我脸上,盯了我好几秒。
"你这是嫁过来两年翅膀硬了。"
这句话轻飘飘的,但扎人。
我没接这个茬,换了个角度。
"妈,秀萍那台机器踏板坏了,修一下就行。镇上五金店的老李会修,换个踏板弹簧的事儿,花不了几块钱。"
婆婆没说话。
她不是不知道能修,她就是觉得与其花钱修旧的,不如拿我的新的。
这个算盘我看得一清二楚。
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。
婆婆最终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她走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,脚步比来的时候重。
我关上门,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站在卧室门口,缝纫机安安静静地待在窗边,晨光照在机头上,商标上的飞人图案被光打得很亮。
我走过去坐下来,踩了两下踏板。
嗡嗡嗡,声音稳稳的。
那天上午我没去厂里——正好轮到休息日。
我坐在缝纫机前,把那三条围裙做了出来。
做完以后手还在抖,不是累的,是方才那口气还没完全散掉。
我知道事情没完。
婆婆不是轻易会放手的人。
05
果然,第三天麻烦来了,不过换了个形式。
赵成刚下班回来,进门就坐在饭桌前不说话。
我在炒菜,青椒土豆丝,锅里噼里啪啦响。
他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"我妈今天去厂里找我了。"
我把菜铲进盘子里,放到桌上。"说什么了?"
"说你不给她面子,让她在秀萍面前下不来台。"
我拿了两双筷子,一双递给他。
"那你怎么说的?"
他接过筷子,没动。
"我说……我说你那台机器确实是自己买的,不好硬拿。"
我有点意外。我看了他一眼,他正低头扒拉米饭。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妈就掉眼泪了,说养了个儿子胳膊肘往外拐,娶了媳妇忘了娘。"
我没说话,夹了一筷子土豆丝。
赵成刚放下筷子,搓了搓脸。
"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,我夹在中间也不好做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闷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。
"你觉得应该怎么办?"
他沉默了很久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我让步,把机器给秀萍,家里太平。
可他又不好意思说出口,因为他知道我攒那个钱有多不容易。
"要不……咱们再买一台给秀萍?"他试探着说。
"钱呢?"
他又不说话了。
他这个月的工资前两天刚发,五十四块,但他已经还了工友十五块的牌账,又买了两条烟花了八块。
剩下的钱过日子都紧巴巴的,哪有余钱再买缝纫机。
"赵成刚,"我把筷子放下,"我跟你说个事儿。"
他抬头看我。
"我不是小气,也不是不想帮秀萍。但是我攒了七个月才买的第一台,被拿走了我一句话没说。又攒了半年,起早贪黑加班,买了第二台。如果这台再被拿走,那我什么时候是个头?"
他嘴唇动了动。
"我嫁过来两年了,我往这个家里搭了多少你心里有数。我没要过你一分钱买缝纫机,都是我自己挣的。我现在靠这台机器接活儿,一个月能多挣十几二十块。这个钱最终不也是往家里花的?"
赵成刚低下头,用筷子戳米饭,一粒一粒的。
"秀萍那台机器就是踏板弹簧的问题,去五金店修一下不到两块钱。妈不是不知道,她就是不想花那个钱,想拿现成的。"
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点了点头。
"行,明天我去跟我妈说。"
第二天他去了婆婆家,回来以后脸色不太好看,但告诉我:秀萍的缝纫机踏板已经修好了,花了一块八。
我说好。
然后我坐到缝纫机前,开始做下一批活儿。
06
修好踏板这事儿并没有真正平息。
婆婆虽然没再来找我要缝纫机,但她有别的办法让我不痛快。
先是逢人就说我"不孝顺"。
村里有个叫春华嫂的,住我家隔壁,跟婆婆关系不错。
有天我下班回来,春华嫂在院门口跟人聊天,看见我就笑着说:"哎,你婆婆说你现在厉害了,婆婆说话都不听了?"
那笑容不坏,但话里有话。
我也笑了笑:"嫂子,具体什么事儿啊?"
春华嫂说:"就缝纫机那事儿呗。你婆婆跟我说了好几回了,说你连小姑子都不帮。"
我把自行车支好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"嫂子,我花了一百八十五块买了一台缝纫机,给了小姑子用。又攒了半年买了第二台,这台是我做营生的工具。你觉得这叫不帮吗?"
春华嫂的笑容停了一下。
"一百八十五?那可不少。"
"七个月的工资。"
春华嫂不说话了,低头择她筐里的豆角。
这事儿过后,村里的风向慢慢变了一点。
有人开始说,赵家老太太确实有点过分了,人家媳妇自己挣钱买的东西,给了一回还想要第二回。
但婆婆不管这些。
她又出了第二招:隔三差五让赵成刚回家吃饭,然后在饭桌上当着公公和秀萍的面念叨我。
赵成刚回来转述的时候,语气已经带着点疲惫。
"我妈说你做裁缝是不务正业,厂里的活儿干不好。"
"我厂里的活儿哪次干不好了?上个月质检我们组还得了第一。"
"我知道,我就是……跟你说一声。"
他现在学会了一个技能:只传话,不表态。
我不怪他。
他这个人从小在他妈手底下长大的,不是没有主见,是主见在他妈面前使不上劲。
但他至少没再让我把缝纫机交出去,这已经比我预想的好了。
我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接活儿上。
除了刘大姐饭店的围裙,我还跟镇上供销社的人搭上了线。
供销社卖布料,经常有客人买了布不知道找谁做衣服。
我跟柜台的售货员小周说好了,谁来买布问做衣服的,就介绍到我这里来,我每个月给她两块钱的介绍费。
小周挺乐意的,反正不耽误她的事儿。
就这样,十月份我接了十二件活儿,做了八条裤子、两件罩衫、一件棉袄、一个小孩的棉坎肩。
挣了三十多块。
十一月份更好,接了十八件,挣了将近五十块。
加上工资,我那个月的收入破了九十块。
九十块。
我在记账本上写下这个数字的时候,手稍微停了一下。
这是我有生以来挣得最多的一个月。
07
到了腊月,事情出现了一个我没想到的转折。
赵秀萍来找我了。
不是婆婆派来的——是她自己骑着自行车来的,手里拎着一袋红富士苹果。
我正在做一件女式棉袄,听见敲门声去开门,看见秀萍站在外面,鼻头冻得发红。
"嫂子。"她叫了一声。
我把她让进屋,倒了杯热水。
她坐在凳子上,搓着手,半天没说话。
我没催她,继续回去踩机器。
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:"嫂子,我来跟你说个事儿。"
"你说。"
"上次的事儿……我妈要你那台缝纫机的事儿,我不知道。"
我脚下的踏板停了一下。
"我妈跟我说是你主动说要换一台新的给她用,旧的留给自己。我还纳闷呢,哪有人把新的给别人旧的留自己的。后来听春华嫂说了才知道,不是那么回事儿。"
她低着头,声音有点闷。
"嫂子,我不好意思来找你。但我想了好几天,觉得还是应该当面跟你说清楚。"
我把手里的布放下来,转过身看她。
秀萍今年十九,长得像赵成刚,方脸盘,但比赵成刚多了点灵气。
她眼圈有点红。
"那台蝴蝶牌的……我不知道是花了一百八十五买的,我妈说是你不要了才给我的。"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婆婆在秀萍面前撒了谎。
这个谎不大,但很巧妙——它让秀萍心安理得地用着,也让她不会来找我道歉。
如果不是春华嫂的话传到了秀萍耳朵里,这个谎就会一直成立。
"嫂子,你要是需要,我把那台还给你。"
"不用了。"我说,"你在用就用着吧,那台踏板修好了?"
"修好了。其实就是弹簧松了,老李几分钟就弄好了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咬了一下嘴唇。
"嫂子,我想跟你学。"
"学什么?"
"学裁缝。我之前在镇上刘师傅那儿学了两个月,但他教的东西太粗了,锁边、走线都不行。我看你做的围裙和棉袄,针脚比他好太多了。"
我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很认真,不像是来说好话的。
我想了想。
"你真想学?"
"真想。"
"学裁缝不是三天两头的事儿,得练。你上次学了两个月就不干了。"
她脸红了一下。
"上次是因为刘师傅老让我打杂,不教真东西。我去了两个月就学会了锁个边,剪裁一点没教。"
我理解这种感觉。
有些老师傅收徒弟不是为了教东西,是找个免费的帮工。
"行。"我说,"你每个礼拜天来我这儿,我教你。但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你不能跟你妈说是我教的。她要是知道了,又该觉得我占了便宜。"
秀萍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从那个礼拜天开始,秀萍每个周末都骑车来我家。
我从最基础的教起——量体、画线、剪裁、拼缝。
她学得比我想的快,手也巧,就是有时候急,走线不稳。
我让她先用废布条练,练到能闭着眼睛走出一条直线再说。
她也不嫌枯燥,一条一条地练。
有次练完了,她帮我把做好的活儿叠好,突然说了一句:"嫂子,你比我妈公平。"
我没接这话。
有些事小辈自己慢慢体会就行,不用大人来点破。
08
年关将近的时候,活儿多得我一个人做不过来了。
镇上的人都赶着过年做新衣服,棉袄、棉裤、罩衫、小孩的新年衣服,单子排到了正月十五以后。
我跟厂里请了十天假,年假加事假,扣了点钱但划得来。
那十天我几乎从早做到晚,缝纫机踩得飞转。
秀萍也来帮忙,负责锁边和钉扣子,她现在做这些已经很利索了。
我俩一个踩机器一个手工,配合得不错。
有天做到晚上九点多,赵成刚回来看我俩还在干活,默默去厨房煮了一锅挂面,端进来放在桌上。
"先吃。"
我和秀萍都饿得不行了,放下活儿就开始吃。
赵成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:"你这个年怕是能挣不少。"
我嘴里含着面条,含糊应了一声。
腊月二十八的时候,我把最后一件活儿交了。
坐在缝纫机前算账:从十月份到腊月底,三个月,一共接了五十多件活儿,刨去布料、线、针这些成本,净挣了一百九十多块。
加上工资,这三个月我一个人挣了三百出头。
三百块。
这个数字在九零年的小镇上不算天文数字,但对我来说意味着很多。
它意味着我不用再一分钱一分钱地抠着攒七个月。
它意味着那台一百零五块的缝纫机已经回本了。
它意味着我有了底气。
大年二十九那天下午,我骑车去了婆婆家。
带了两斤猪肉、一条鱼、一袋富强粉。
婆婆开门看见我,表情有点复杂。
我把东西放到她厨房的案板上。
"妈,过年了,这些你拿着。"
婆婆看了看那些东西,又看了看我,半天说了句:"你倒是大方。"
这话不咸不淡的,但她接了东西。
我没多待,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
路上我骑车经过秀萍的房间窗户底下,听见里头缝纫机在响。
嗡嗡嗡,嗡嗡嗡。
是那台蝴蝶牌的声音。
踏板修好以后,运转得挺顺畅。
我笑了一下,蹬着车往家骑。
09
过完年开了春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辞掉纺织厂的工作,专心做裁缝。
赵成刚听我说的时候正在刷牙,牙刷停在嘴边,泡沫往下掉。
"辞了?那工资不是没了?"
"我做裁缝一个月挣的比工资多。"
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,想了想。
"可是厂里稳定啊。"
"稳定但是不够。"
我把账本给他看。
他翻了几页,不说话了。
数字比什么道理都管用。
三月份我正式从厂里辞了职。
这在当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——九零年代初,有个正式工的岗位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。
厂里的工友都觉得我疯了,刘大姐私底下拉着我说:"你可想好了啊,这工作辞了就没了。"
我说我想好了。
辞职以后我把客厅收拾出来,专门做了一个裁缝工作间。
缝纫机摆在窗边,旁边放了一张大桌子用来裁剪。
墙上钉了几排钉子,挂量尺、剪刀、划粉。
我又去县城买了一批布料回来,常用的——的确良、灯芯绒、涤卡、纯棉——各来了几匹,客人来了直接挑。
开张第一个月,来了二十多个客人。
有之前的老客户,也有新的。
供销社小周的介绍渠道越来越稳定,有时候一天能给我推来两三个。
我还在供销社门口贴了个小广告,用红纸写的,写了我的名字和地址,还有一句:量体裁衣,做工细致,价格公道。
那个月挣了一百出头。
第二个月更好,将近一百五。
到了夏天,活儿更多了——夏天的衣服做起来快,翻台率高。
最忙的时候我一天能做四五件短袖衬衫。
秀萍这时候的手艺也上来了。
她跟我学了半年,基本的裁剪缝制都没问题了,做出来的东西像模像样。
我让她开始单独接活儿。
先是帮我分流一些简单的——改裤腿、换拉链、做枕套被罩。
后来慢慢的,她也能独立做衣服了。
到年底一算,我这一年做裁缝挣了将近一千五百块。
一千五百块。
赵成刚在砖厂干一年,工资加奖金也就六百多块。
他看着我的账本,半天没说话,最后冒出一句:"你比我能挣。"
这话没什么酸味,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意思。
我说:"你挣你的,我挣我的,往一块儿过日子不就行了。"
他嗯了一声,去院子里劈柴去了。
10
九一年的冬天,婆婆又来了我家。
但这次她来,不是要缝纫机的。
她拎了一篮子鸡蛋,站在门口。
我开门的时候有一瞬间恍惚——和去年那个早上的画面重叠了。
同样的深蓝色的确良外套,同样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。
但表情不一样了。
去年她来的时候,眼神是居高临下的,像来收租的。
这次她的眼神有点闪烁,像是不太习惯站在这个位置。
"忙着呢?"她往屋里看了看。
客厅已经变成了小作坊的样子——缝纫机在转,桌上铺着裁好的布料,墙上挂着半成品,凳子上搭着叠好的成衣。
"进来坐吧,妈。"
她进来了,把鸡蛋放在桌角。
坐下以后,端着我倒的茶杯,一口没喝。
"秀萍现在做得不错了。"她说。
"嗯,她手巧,学得快。"
"她说都是你教的。"
我没有否认。
当初不让秀萍跟她说,其实我也知道瞒不了多久。
秀萍的手艺摆在那里,做出来的东西一看就是一个路子教出来的。
婆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"当初那台缝纫机的事儿……"她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,"是我做得不对。"
我手里的活没停,脚下踏板还在轻轻踩着,但速度慢了下来。
这句话我没想到她会说。
不是说我觉得她不会认错——是我觉得以她的性格,可能再过十年也不会当面说出来。
但她说了。
虽然只有短短一句,声音小得像怕被别人听见。
我把踏板停了,转过身看她。
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太自然的表情,像是把一块硬东西咽了下去。
"过去了。"我说。
这三个字够了。
不需要她磕头道歉,也不需要我大度声明原谅。
事情就是这样——她错了,她知道了。
我撑过来了,日子过好了。
这就够了。
婆婆喝了口茶,好像那块硬东西终于咽下去了。
她开始跟我聊别的,说村里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,说镇上要修路了,说今年的白菜比去年贵了两分钱一斤。
我一边踩机器一边听她说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缝纫机的飞人商标上。
那台一百零五块买来的旧机器已经跟了我一年多了,外壳上的漆又掉了一些,但声音还是那么稳。
嗡嗡嗡,嗡嗡嗡。
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。
11
后来的事情发展比我预想的要顺利得多。
九二年春天,我在镇上的集贸市场租了一个小门面,八平米,月租三十块。
门面虽然小,但位置好,在市场入口旁边,人流量大。
我把缝纫机搬了过去,又添置了一台——这回买了新的,上海牌的,花了两百三。
这个钱花得一点都不心疼。
门面开了以后,生意比在家里好了不止一倍。
来来往往的人多了,看到我做活儿就进来问价。
有的当场量体下单,有的先看看手艺再说。
我在门口挂了几件做好的样衣,各种款式——男式中山装、女式春秋衫、小孩的背带裤、老人的对襟棉袄。
样衣挂在那儿就是最好的广告,比什么话都管用。
秀萍这时候也出了师。
她没有在镇上开店——她的客户主要在村子周围,上门量体、送货上门,走的是另一条路子。
我教她的时候跟她说过:做裁缝最重要的不是手艺,是名声。
手艺可以练,名声要一件一件衣服攒。
每一件活儿都认真做,哪怕是改个裤脚这种小活儿,也要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名声起来了,客人会自己找上门。
她听进去了。
到九二年底,她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十块了,在村里算是有了自己的一份营生。
婆婆对她不再像以前那样——以前是什么都替她操心,替她做主。
现在秀萍自己能挣钱了,腰杆也直了,说话也有了底气。
婆婆虽然嘴上还唠叨,但唠叨的内容变了,不再是"你嫂子这个那个",变成了"你自己的活儿注意质量别砸招牌"。
这个变化不大,但对我来说意味着很多。
至少说明在这个家里,我的位置变了。
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拿走东西的人了。
是一个靠自己本事站住了的人。
赵成刚在九三年也辞了砖厂的工作,跟着他一个表哥去县城跑运输。
挣得比在砖厂多,但也辛苦,风里来雨里去的。
他有时候跑长途回来,会带点外地的布料给我——在别的县城的市场上看到好的花色就买几尺回来。
不多,三五尺的样子,但说明他在留意我需要什么。
这种留意比说一百句好话管用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。
我在镇上的小门面越做越稳,后来又招了一个帮工,是镇上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,手脚麻利,我带了她三个月就能独当一面了。
九四年的时候,我把门面隔壁的铺子也租了下来,打通了,变成了一个十六平米的店面。
门头上挂了个招牌——挂的时候赵成刚帮我扶的梯子。
招牌上写着四个字:巧手裁缝。
赵成刚站在底下仰头看了看,说:"挺好。"
我站在梯子上往下看他,忽然想起九零年那个冬天。
我蹲在院子里洗床单,他进门告诉我缝纫机被搬走了的那个下午。
四年了。
从一台被拿走的缝纫机,到一间自己的店面。
中间隔着的不是运气,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日子。
我下了梯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走吧,回家吃饭。"
赵成刚把梯子扛上三轮车,我锁了店门。
镇上的路灯刚亮,昏黄的光洒在街面上。
我骑车走在前面,他骑三轮跟在后面,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。
回到家,推开门,卧室窗边那台飞人牌缝纫机安静地待在那里,机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——我已经很少在家做活儿了,但始终没舍得搬走它。
我走过去,伸手擦了擦机头上的灰。
手指碰到那个飞人商标的时候,金属微微凉。
这台机器花了我一百零五块。
但它给我的,远远不止一百零五块能算清的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