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村里开工厂,每人工资6000,村民却骂我压榨!我果断搬去邻村,他们...
“韩松啊,不是叔说你,你这事,办得不地道。”
高满仓慢悠悠地嘬了一口茶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坐在那把掉了漆的旧办公椅上,身子微微后仰,手指在斑驳的木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
韩松站在办公桌前,脸上还挂着刚从镇上跑回来的汗水。
他手里捏着一份盖了好几个红章的租赁合同,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
“高支书,这话从哪儿说起?”韩松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旧校舍闲置多少年了,房顶都快塌了。我租下来,按年付租金,给村里增加收入,怎么就不地道了?”
“收入?”高满仓终于抬起眼皮,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着浑浊的光,“那点租金,够干啥的?修路?还是给孤寡老人发米面油?”
他放下茶杯,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。
“小伙子,你还是太年轻。在咱们高家坳办厂,用的是村里的地,招的是村里的人,这里头的道道,深着呢。”
韩松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没那么简单。
当初决定回来,除了想照顾年迈的父母,也是真心实意想为村里做点事。
他在南方的服装厂干了八年,从流水线做到小组长,再到技术主管,缝纫、打版、质检、管理,门儿清。
也攒下了一些钱,不多,但足够在家乡开个小加工厂,接点外发订单。
镇里鼓励返乡创业,手续办得出奇顺利。
他以为,最大的难关是启动资金和技术。
没想到,第一道坎,卡在了这位村支书这里。
“高支书,您有什么要求,可以直说。”韩松不想绕弯子,“只要合情合理,在我能力范围内,我一定配合。”
“哎,这就对了嘛!”
高满仓脸上绽开笑容,皱纹挤成一团,像一朵风干的菊花。
他站起身,绕过桌子,拍了拍韩松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叔也不是为难你。你是咱们村飞出去的金凤凰,现在愿意回来,带着大家发财,这是大好事!”
“但是呢,好事要办好,就得有规矩。村里这么多人,眼睛都看着呢。你用了村里的地方,村里就得对你负责,对工人负责,对吧?”
韩松点点头,没接话,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所以啊,”高满仓搓了搓手指,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,“有些必要的费用,你得先表示表示。比如,这个管理费……”
“管理费?”韩松皱眉,“租赁合同里写了租金包含基本管理维护。”
“那是明面上的!”高满仓一摆手,“我说的是隐形的管理!你想啊,你厂子开起来,机器一响,人来人往,水电安全,环境卫生,邻里纠纷……哪样不得村里出面协调?这不要人力物力?”
他走回座位,拿起桌上的计算器,啪啪按了几下。
“这样吧,也不多要你的。每个月,这个数。”
他把计算器屏幕转向韩松。
上面显示着:5000。
韩松看着那个数字,胸口有点堵。
五千块。
对他来说,不是拿不出。
但这钱,出得憋屈,出得莫名其妙。
旧校舍年租金才两万,他一次性付清了。
这额外每月五千的“管理费”,相当于把年租金提高了三成。
而且,名目模糊,纯粹是敲竹杠。
“高支书,这……是不是有点高了?”韩松尽量让语气显得商量,“厂子刚起步,用钱的地方多。能不能先少一点,等后面效益好了……”
“韩松!”
高满仓脸色一沉,打断了韩松的话。
“你看你,又年轻了不是?效益好不好,那是你的事。但这村里的规矩,不能坏。”
他重新坐回椅子,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腔调。
“你以为这钱是进我个人腰包?错!这是为了全村的工作能顺利开展!是为了给你保驾护航!”
“没有村里的支持,你想想,你这厂子能开得安生?”
话里的威胁,已经不加掩饰了。
韩松沉默了几秒钟。
厂房已经简单整修了,第一批缝纫机下周就到。
几个之前联系好的村里大姐,都眼巴巴等着上工。
箭在弦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随身背着的旧帆布包里,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这是他预备用来购买第一批辅料的钱。
数出五千,放在高满仓的桌子上。
“高支书,第一个月的。后面的,咱们按月结算。”
高满仓瞥了一眼那沓红票子,脸上重新堆起笑。
“这就对了嘛!爽快!你放心,有叔在,村里没人敢给你添乱!”
他伸手想把钱收起来,韩松却用手按住了信封。
“高支书,钱我可以给。但能不能,给个收据?或者,咱们签个简单的条子?”
高满仓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大声,带着嘲讽。
“收据?条子?韩松,你这是在城里待久了,把城里那套虚头巴脑的带回来了?”
“在咱们高家坳,我高满仓三个字,就是条子,就是信用!”
他用力抽走信封,塞进抽屉。
“行了,忙你的去吧。赶紧把厂子弄起来,让大家早点看到实惠,比什么都强。”
韩松看着空荡荡的桌面,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,没再说什么。
他转身走出那间弥漫着烟味和霉味的村支部办公室。
初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照在坑洼不平的村道上。
远处,他家那栋老旧的平房静静地趴在山脚下。
父母应该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玉米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合同,指节再次泛白。
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他知道。
但他没想到,接下来的阻力,会来自那些他本以为会支持他的乡亲。
工厂挂牌那天,很热闹。
“松子服装加工厂”,白底红字的牌子挂在修葺一新的校门口,在阳光下有些晃眼。
村里不少人都来看热闹。
特别是那些留守在家的妇女,还有几个五十多岁、在外面找不到活干的叔伯。
韩松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站在门口一张旧课桌前,桌上摆着招聘登记表。
“婶子,大娘,叔伯兄弟们!”
韩松提高了嗓门,努力让声音传得远些。
“咱们厂今天就算正式开了!主要做服装加工,流水线的活,不难学!”
“工资按件计,多劳多得!手快的,一个月拿五六千没问题!就算慢点,踏踏实实干,三四千也是保底的!”
“一天工作八小时,每周休息一天!加班有加班费!按月准时发工资,绝不拖欠!”
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,脸上大多带着兴奋和期待。
“五六千?真的假的?在镇上服装店打工,累死累活才三千多!”
“就是,还一周休一天,比去城里伺候人强!”
“松子这孩子,实诚,不会骗咱!”
韩松看着那一张张朴实的、被生活刻上风霜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之前的憋闷,似乎消散了一些。
值了。
如果能让大家的日子好过点,那五千块,忍了就忍了。
第一个月,招了十五个人。
大部分是手脚麻利的中年妇女,还有两个年轻时在外地工厂干过的老师傅。
机器是二手的,但韩松亲自调试过,很好用。
订单是他用以前积累的人脉,从南方一家合作过的贸易公司接来的,加工一批外贸休闲裤。
工艺不复杂,利润也薄,但稳定,结款快。
韩松手把手地教,从穿线、踩脚踏板,到锁边、打枣。
他脾气好,有耐心,从不骂人。
工人们学得也认真,毕竟,在家门口就能挣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,谁不珍惜?
工厂里,缝纫机“哒哒哒”的声音从早响到晚,充满了生机。
韩松的父母,韩大山和王翠花,脸上也多了笑容。
走在村里,开始有人主动跟他们打招呼,语气也客气了不少。
“大山,有福气啊,儿子有出息!”
“翠花,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!”
韩大山只是憨厚地笑,王翠花则连声说“都是乡亲们帮衬”。
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直到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。
韩松提前一天去镇上取了现金,用信封装好,每个信封上写着名字和金额。
大部分人的工资都在四千到五千五之间。
手脚最快的张婶,拿到了五千八。
当韩松把信封一个个发到大家手里时,车间里先是安静,然后爆发出欢呼。
“呀!我真的拿了五千二!比我在县里当保洁多了一倍!”
“我四千七!我家那口子在工地,风吹日晒,也就这个数!”
“张婶,你手真快!教教我呗!”
张婶捏着厚厚的信封,脸笑成了一朵花,嘴里却谦虚着:“没啥,没啥,就是多干点。”
韩松看着大家高兴,自己也开心。
“大家辛苦了!这个月咱们订单完成得好,客户很满意!下个月,咱们争取人人都拿更多!”
“好!”
“松子,跟着你干,有奔头!”
气氛热烈而融洽。
韩松觉得,自己的选择没错。
然而,这和谐的气氛,只维持了不到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,韩松正在办公室核对下个月的原料单子。
门被敲响了,不,准确说,是被推开了。
刘富贵晃着身子走了进来,脸上挂着惯常的、看似热情的笑容。
他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,消息灵通,人脉也“广”。
“哟,韩老板,忙着呢?”
韩松抬起头,礼貌性地笑了笑:“富贵哥,有事?”
“没啥大事,就是路过,进来看看。”刘富贵很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眼睛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。
“松子,这一个月,挣了不少吧?”他递过来一根烟。
韩松摆摆手:“我不抽,谢谢。刚起步,挣点辛苦钱,勉强维持。”
“啧,谦虚了不是?”刘富贵自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浓浓的烟雾。
“我都听说了,你们厂里那个张寡妇,这个月拿了小六千!了不得啊!”
韩松心里微微一沉,脸上不动声色:“张婶手快,干得多,拿得多,应该的。”
“是,应该的。”刘富贵点点头,话锋却是一转,“不过嘛,松子,有些话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富贵哥,有话直说。”
“你看啊,”刘富贵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“你在外面见过大世面,这按件计工资,是没错。可你有没有算过,你从外面接一条裤子,人家给你多少钱?”
韩松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听说,一条裤子,人家至少给你二十块加工费!”刘富贵伸出两根手指,“可到了工人手里,做一条才合两三块钱!这大头,不都让你挣了?”
韩松心里那股火,蹭地一下就冒上来了。
但他强压着,语气平静地解释:“富贵哥,账不是这么算的。布料、辅料、线、水电、厂房租金、机器折旧、还有我的管理和业务成本,这些都是钱。还有,不是所有订单利润都高,这第一批裤子,是跑量的,利润很薄,我几乎没赚钱,就为打开局面。”
“哎呀,这些我们大老粗不懂。”刘富贵摆摆手,一副“你别蒙我”的表情,“我们就看到,你开着小汽车回来,现在又当了老板。工人累死累活,一个月才拿四五千,你轻轻松松,还不得拿好几万?”
他弹了弹烟灰,慢悠悠地说:“现在村里可有不少人在议论,说你韩松,这是在压榨乡亲们的血汗钱啊。用村里的地方,用村里的人,给自己捞金山银山。”
“砰!”
韩松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哐当响。
他再也忍不住了。
“我压榨?刘富贵,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?”
韩松猛地站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她们在镇上,在县里,干什么工作一个月能稳拿四五千?还守在家门口!”
“是,我是开了个破车,那是我在南方打工八年,一天干十二个小时,省吃俭用攒出来的!这厂子,是我所有的积蓄,还借了钱!我要是为捞钱,我为什么不留在南方?我跑回这山沟沟里图什么?”
刘富贵被韩松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,烟灰掉在了裤子上。
他手忙脚乱地拍掉,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你……你冲我喊什么?又不是我说的,是大家这么议论!我好心过来给你提个醒,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?”
“大家?”韩松气得发笑,“哪些大家?你告诉我,是谁在议论?我现在就去找他对质!”
刘富贵站起来,色厉内荏:“你看你,急什么眼?有没有这回事,你心里清楚!我告诉你,韩松,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!在高家坳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!”
说完,他不敢再看韩松喷火的眼睛,扭头匆匆走了。
韩松站在原地,拳头紧紧攥着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压榨?
好一个压榨!
他想起这一个月,自己每天最早到厂,最晚离开。
机器故障,他趴地上修。
订单催得急,他跟工人一起加班到半夜。
为了省点钱,搬运布料、清理垃圾,都是他自己上手。
手心磨出了新茧,比在南方打工时还糙。
结果,换来一句“压榨”?
接下来的几天,厂里的气氛明显变了。
之前那种积极干活、互相学习的劲头没了。
机器声还是响着,但总感觉有气无力。
休息时,女工们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,看到韩松过来,就立刻散开,眼神躲闪。
以前主动问技术问题的,现在闷头干自己的,错了也不吭声,等韩松发现,已经成了一堆次品。
更让韩松心寒的是,开始有人小偷小摸。
裁剪剩下的边角布料,质量很好的棉布,原本攒着可以卖给收废品的,或者做拖把。
这几天,莫名其妙少了很多。
还有缝纫机上的小工具,剪刀、镊子,也隔三差五丢。
韩松在车间角落里,发现过被偷偷踩扁的、还能用的线轴。
他什么也没说,自己默默捡起来。
他知道,这是某种无声的抗议,或者,是试探。
试探他的底线。
这天中午,韩松正在食堂和工人们一起吃饭。
说是食堂,其实就是原来学校的一间空教室,摆了几张旧课桌。
韩松自己贴钱,请了村里一位大娘帮忙做饭,不收工人钱,尽管只是简单的两菜一汤,但管饱。
这本来是他想提供给工人的一点福利。
饭吃到一半,高秀芹端着碗凑了过来。
她是高满仓的老婆,也在厂里干活,手不算慢,但嘴是最碎的。
“哎,韩松,”高秀芹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土豆块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旁边几桌人听到。
“我听说,隔壁县也有个服装厂,也是做外单的,人家那工资,保底就四千,做得多拿得多,一个月随随便便六七千呢!”
桌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,看向韩松。
韩松咽下嘴里的饭,抬起头,看着高秀芹:“秀芹婶,你这是听谁说的?”
“嗨,还能有假?我娘家侄子就在那干!”高秀芹说得有鼻子有眼,“人家那老板,可大方了,逢年过节还发东西,米啊油啊,不像咱们这儿,清汤寡水的。”
她特意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边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咱们这伙食,是差了点儿。”坐在对面的李嫂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就是,天天土豆白菜,连点肉沫都见不着。”有人附和。
“工资也低了点,累死累活,还不如人家保底高。”
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。
韩松放下筷子,感觉嘴里的饭菜变得苦涩难以下咽。
“大家静一静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议论声小了点,但没完全停。
“隔壁县的情况,我不了解。但我们厂的工资,是按件计算,多劳多得,这个在招工的时候就说清楚了。”
韩松看着众人:“张婶这个月拿五千八,大家是知道的。只要手快,肯干,在我们厂,拿六千,甚至更高,都是有可能的。”
“那也得有那么多活干啊!”高秀芹撇撇嘴,“这个月是忙,下个月呢?万一下个月没活,我们不就喝西北风了?”
“对啊,还是人家保底的好,稳当!”
“韩松,要不你也给我们涨涨?保底四千,我们就踏实了!”
“对,涨工资!”
“不涨我们就……”
声音嘈杂起来,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。
韩松看着那一张张脸,有些是他看着长大的婶子,有些是喊他叔的晚辈。
此刻,她们脸上写着的,不是对工作的珍惜,而是一种理直气壮的索求。
仿佛他韩松开这个厂,不是给了她们一个机会,而是欠了她们的。
“大家听我说!”韩松提高声音,压过嘈杂。
“厂子刚起步,接的订单利润很有限。我现在给的这个工价,是核算了所有成本之后,能给出的最高价了。”
“伙食是简单,但我没让大家掏一分钱!如果大家觉得不好,我可以把伙食折成钱,补给大家,大家自己去吃。”
“至于保底……”韩松顿了顿,语气坚定,“目前做不到。订单不稳定,如果我给了高保底,万一没活,厂子撑不下去,大家都得散伙。”
“哼,说得好听。”高秀芹嗤笑一声,“不就是想自己多捞点嘛。没那个金刚钻,就别揽瓷器活。”
这话像一根针,狠狠扎在韩松心上。
他攥紧了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
“伙食补贴,从这个月开始。每人每月三百,随工资发。”
韩松说完这句话,不再看任何人,端起自己几乎没动过的饭碗,转身离开了食堂。
身后,传来嗡嗡的议论声,听不清内容,但绝不会有感激。
走到厂房外面的空地上,初秋的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韩松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,心里堵得厉害。
他想起在南方时,那个苛刻的老板,那个恨不得把工人当机器用的环境。
他曾经发誓,如果有一天自己当老板,一定对工人好。
他给了比本地高得多的工资,提供了免费午餐,从不拖欠。
换来的,却是“压榨”,是“清汤寡水”,是“想自己多捞点”。
“松子。”
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韩松回头,是父亲韩大山。
父亲不知何时来了,佝偻着背,手里拿着旱烟袋,脸上满是担忧和皱纹。
“爸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韩大山走过来,和儿子并排站着,看着空旷的操场。
“你富贵叔,还有秀芹她们的话,别往心里去。”韩大山的声音很低,带着无奈,“村里人,眼皮子浅,见不得别人好。你这厂子一开,眼红的人多。”
韩松没说话。
“可话说回来,”韩大山叹了口气,“你满仓叔那边,是不是也得打点打点?我听人说,他好像……不太高兴?”
韩松猛地看向父亲:“他有什么不高兴?我每月五千块,‘管理费’一分没少他的!”
“你小点声!”韩大山紧张地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,“那是暗地里的,明面上,你开张这么久,也没说请村干部们吃个饭,表示表示。还有,富贵是满仓的跟班,他今天来说那些话,未必不是满仓的意思。”
韩松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起。
所以,刘富贵来挑唆,高秀芹在食堂发难,都不是偶然?
是有人,在背后推动?
“松子,”韩大山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恳求,“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我知道你委屈,可咱家根在这里,你厂子也在这里。有些事,能忍则忍,破财消灾。要不……你晚上拎点东西,去满仓家坐坐?说点软和话?”
韩松看着父亲小心翼翼、甚至有些卑微的表情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透不过气。
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,受人欺负也不敢吭声。
现在,儿子好像有点出息了,他却还要教儿子,继续低头,继续忍让。
就因为他们姓韩,是高家坳的“小姓”?
就因为高满仓是村支书,姓高的人多?
“爸,这事你别管了。”韩松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有数。”
韩大山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佝偻着背,慢慢走了。
背影苍老而无力。
韩松站在原地,直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。
他转身,看向那座曾经书声琅琅、如今机器轰鸣的旧校舍。
这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。
此刻,却像一张巨大的、粘稠的网,将他层层缠住。
每月五千的“管理费”。
村民“涨工资”的呼声。
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手。
还有父母那担忧而隐忍的眼神。
这一切,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。
他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从抽屉最底层,摸出一个有些旧的笔记本。
翻开,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。
是他和何玉兰的合影,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,两人都笑得有点傻,但眼睛很亮。
照片背面,是玉兰清秀的字迹:“愿同心,共白首。”
玉兰是邻村赵家屯的小学代课老师,善良,明理,一直支持他回来创业。
这几天忙,也好几天没联系她了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她打个电话,听听她的声音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却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跟她说什么呢?
说这里的糟心事儿?
除了让她担心,还能怎样。
他放下手机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目光落在桌上一份刚刚送到的快递文件上。
是之前联系过的一家辅料供应商寄来的样品和价目表。
他随手翻开,目光扫过那些纽扣、拉链、衬布的报价。
突然,他的目光在一行小字上停住了。
那是一种常用于休闲裤的树脂纽扣,型号规格和他目前用的几乎一样。
但报价,比他现在的采购价,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。
韩松坐直身体,仔细核对型号和参数。
没错,一模一样,质量看起来甚至更好。
百分之二十的差价!
如果换成这家供货,每个月能省下不小一笔钱!
这笔钱,或许可以……
他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或许,可以稍微提高一点工价,堵住那些人的嘴?
哪怕每人每月多给两百,也能缓和一下关系。
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按照资料上的电话拨了过去。
电话很快接通,对方是个声音爽快的业务经理,姓赵。
韩松报出需求量和型号,对方确认有货,而且库存充足,可以长期稳定供应,价格就是价目表上的,量大还能再谈。
最重要的是,可以货到付款,支持月结。
这对资金紧张的韩松来说,简直是雪中送炭。
挂断电话,韩松阴郁了几天的心情,终于透进一丝光亮。
也许,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。
只要找到节省成本的方法,提高工价,工人的怨气就会平息。
高满仓那里,大不了再多给他点“甜头”。
先把厂子稳住,走上正轨,以后慢慢会好的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,这次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何玉兰的电话。
“喂,玉兰,是我。晚上有空吗?我……我想过去看看你。”
有些话,他需要跟她说说。
有些决定,他想听听她的意见。
电话那头传来何玉兰温柔的声音,带着点惊喜。
“有空,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过来了?厂里不忙吗?”
“忙,但想见你了。”韩松听着她的声音,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,“有点事,想跟你聊聊。”
“好啊,那我炒两个菜,等你来吃饭。”何玉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路上慢点开。”
挂了电话,韩松看了看时间,下午三点多。
从这里开车到赵家屯,差不多一个小时。
他收拾了一下办公室,把那份供应商资料仔细收好,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玉兰开口。
出门前,他特意去车间转了转。
机器声稀稀拉拉的,远不如之前密集。
几个女工凑在一起闲聊,看到他进来,才慢吞吞回到工位。
高秀芹抬头瞥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手里不紧不慢地踩着缝纫机。
韩松没说什么,径直走了出去。
他开着一辆二手的银色面包车,是买来拉货用的,车身上已经溅满了泥点。
去赵家屯的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,颠簸得厉害。
但韩松开得很稳。
这条路,他这一个月来回跑了很多趟。
每次觉得累,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,去赵家屯见见玉兰,跟她说说话,就觉得还能再坚持坚持。
一个小时后,车子开进了赵家屯。
比起高家坳,赵家屯更小,更偏,但也更安静。
何玉兰家在村子东头,一个小院子,三间平房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韩松把车停在门口,刚下车,就看见何玉兰系着围裙从屋里迎出来。
她穿着浅蓝色的格子衬衫,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,额前有几缕碎发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。
“来啦?饭快好了,你先坐会儿。”
韩松跟着她走进院子,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,一个青椒炒鸡蛋,一个凉拌黄瓜,都是他爱吃的。
“就我们俩,简单吃点。”何玉兰给他倒了杯水,在他对面坐下,仔细看着他,“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?”
韩松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温水顺着喉咙下去,暖了暖发凉的胃。
“还好,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厂里不顺利?”何玉兰看着他,眼神清澈,带着关切。
韩松沉默了几秒,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从高满仓每个月五千的“管理费”,到刘富贵来挑唆,再到食堂里高秀芹带头要求涨工资,还有父亲让他去送礼低头的话。
他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平静地叙述。
但何玉兰听着听着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,放在桌上的手也慢慢握紧。
“他们怎么能这样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,“你这明明是在帮大家,他们不领情就算了,还……”
“还觉得我占了天大的便宜。”韩松苦笑了一下,把水杯放在桌上,手指摩挲着杯壁,“玉兰,有时候我真怀疑,我回来是不是错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何玉兰斩钉截铁地说,伸手覆在他手背上,掌心温热,“你没错。错的是他们贪心不足,是非不分。”
她的语气很坚定,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。
“可是……”韩松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爸说得对,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厂子开在那里,工人都是村里人,高满仓又是村支书……我要是硬顶着,以后的日子更难。”
“那你就低头?给他们送钱?涨工资?”何玉兰反问,声音提高了些,“松子,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。你今天低了头,他们明天就会要得更多。人心不足蛇吞象,这个道理你不懂吗?”
“我懂。”韩松的声音有些艰涩,“但我没别的路。订单要赶,工人要安抚,高满仓那里也要打点……我就像一块夹心饼干,两头受气。”
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供应商的资料,推到何玉兰面前。
“不过,我找到了一点转机。你看这个,纽扣的报价,比我现在用的便宜百分之二十。如果能换成这家,每个月能省不少钱。省下来的,我可以拿出一部分,稍微涨点工价,哪怕每人每月多一两百,先把人心稳下来。”
何玉兰拿起那份资料,仔细看了看,眉头却没有舒展开。
“便宜这么多,质量靠谱吗?还有,货到付款,月结……这条件是不是太好了点?会不会有诈?”
“我也担心过。”韩松说,“所以我仔细问了,也让他们寄了样品。样品我看过,确实不错。这家厂子是新建的,想打开市场,所以价格放得低,付款条件也宽松。我想试试。”
何玉兰放下资料,看着韩松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没别的办法了。”韩松靠坐在椅子上,揉了揉眉心,“先渡过眼前这关吧。等厂子稳定了,订单多了,我再慢慢想办法。”
何玉兰沉默了一会儿,起身去厨房把炖好的汤端出来,是一锅萝卜排骨汤,热气腾腾。
“先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
两人默默地吃饭,气氛有些沉闷。
“玉兰,”韩松夹了一筷子鸡蛋,没抬头,“要是……要是有一天,我在高家坳实在待不下去了,你……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?”
何玉兰放下筷子,很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韩松,你看着我。”
韩松抬起头。
“我认识你的时候,你是在南方打工,一个月挣四五千,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。”何玉兰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不大,却很有力,“我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,能挣多少钱。我喜欢你,是因为你踏实,肯干,有责任心,心里装着家里人,装着家乡。”
“你现在回来开厂,不管成不成,在我眼里,你已经比很多只会说空话的人强一百倍。”
“所以,别说什么有用没用的话。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只要你想清楚了,我都在你这边。”
韩松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低下头,扒了一大口饭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,好像轻了一点。
吃完饭,何玉兰收拾碗筷,韩松帮忙擦桌子。
“对了,”何玉兰一边洗碗,一边像想起什么似的,“我们村东头,原来那个老粮站,你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,很大一片院子,房子都旧了,空了好多年了吧?”
“对,空着。不过前几天,我听村长德顺叔提了一句,说镇里好像有什么政策,鼓励盘活闲置集体资产。那个粮站,村里正琢磨着怎么处理呢。”何玉兰擦干手,转过身,靠在厨房门框上,“你说,要是……要是那边真的待不下去,有没有可能,把厂子搬过来?”
韩松擦桌子的动作一顿。
搬厂?
这个念头,在他最憋屈的时候,不是没闪过。
但只是一闪而过。
搬迁,谈何容易。
机器拆装、运输、重新安装调试,都是钱,都是时间。
还有工人的去留。
高家坳那些人,他尚且应付不了,到了人生地不熟的赵家屯,难道就会顺利?
况且,赵家屯比高家坳还偏,物流更不方便。
“我就是随便一说,”见韩松沉默,何玉兰笑了笑,“你也别多想,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。我们村长人挺实在的,不像你们村那个……唉,不说了。”
韩松点点头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但“搬厂”这个念头,像一颗种子,悄悄落进了他心里。
在何玉兰家待到晚上八点多,韩松才开车回高家坳。
临走时,何玉兰塞给他一罐自己腌的咸菜,说让他早上就粥吃。
回程的路,似乎没那么难走了。
至少,他知道有个人,无条件地相信他,支持他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天一早,韩松就联系了那家新的纽扣供应商,姓赵的经理。
对方很爽快,确认了订单数量和型号后,答应第二天就发货,走物流,大概三天能到。
货款可以等月底再结。
挂掉电话,韩松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如果能顺利替换掉现在的纽扣,成本降下来,他就有了操作空间。
至少,可以给工人每人每月加一百块钱,再改善一下伙食。
钱不多,但至少是个姿态。
希望能缓和一下关系。
接下来的两天,韩松照常盯在厂里,处理各种琐事。
工人们的态度依然不咸不淡,但也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。
高秀芹偶尔还会说几句怪话,韩松只当没听见。
第三天下午,纽扣到了。
物流车直接开到了厂门口,卸下十几个大纸箱。
韩松验了货,抽查了几包,外观、颜色、尺寸,都和样品一致。
他让仓库管理员老陈签收,然后把新纽扣搬进了原料仓库。
按照生产计划,这批新纽扣会用在下一批订单的裤子上。
那批订单数量更大,工期也更紧,客户要求半个月内交货。
韩松不敢怠慢,立刻安排工人,把新纽扣分发到各条流水线上,替换掉原来的旧纽扣。
“大家都注意一下,这是新换的供应商的纽扣,跟之前用的型号一样,但可能手感有点区别,缝合的时候用点心,别出次品。”韩松在车间里走了一圈,叮嘱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回答稀稀拉拉的,没什么精神。
韩松也不再多说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他得抓紧时间,联系下一个订单了。
必须让机器一直转起来,才能维持下去。
新纽扣上线的头两天,一切正常。
缝纫工人们很快适应了新的手感,生产效率甚至还有一点点提升。
韩松稍稍松了口气。
也许,事情真的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然而,到了第五天,出事了。
质检员小跑着冲进韩松的办公室,脸色煞白,手里抓着几条刚下线的裤子。
“松哥!不好了!你快看看这个!”
韩松心里一紧,接过裤子。
乍一看,没什么问题。
但当他翻开裤腰和门襟的位置,仔细检查那些纽扣时,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好几颗纽扣的边缘,出现了细密的裂纹。
他用力捏了捏,其中一颗“啪”一声,裂成了两半!
塑料碎片扎手。
他又检查了几条裤子,情况类似。
不是每颗纽扣都有问题,但比例不低,差不多十颗里面就有一颗是脆的,或者有暗裂。
“这批纽扣有问题!”韩松的声音发干,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就……就今天上午发现的。”质检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急得快哭了,“上午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,下午这批突然就不对了。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没检查仔细,结果越查越多……”
韩松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库存!仓库里剩下的纽扣,检查了吗?”
“检查了,拆了几包,都有问题!松哥,怎么办啊?这批裤子……这批裤子好几千条啊!”
韩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立刻停产!所有用到这批纽扣的裤子,全部返工!把有问题的纽扣全部拆掉!”
他一边下令,一边冲进车间。
车间里已经乱成一团。
工人们也发现了问题,流水线停了下来,大家围着那些有问题的裤子,议论纷纷。
“这什么破扣子,一捏就碎!”
“就是,这要是卖给人家,穿两天扣子就崩了,还不找回来?”
“完了,这下完了,这批货肯定要返工,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韩松走到生产线前,随手拿起一件半成品,手指摩挲着那颗有暗裂的纽扣。
冰冷,劣质的塑料质感。
和样品完全不一样。
样品是实打实的树脂扣,坚硬,有韧性。
而这批货……分明是回收料做的次品!
他被骗了。
什么新建工厂,什么打开市场,什么优惠价格……
全是陷阱!
“都停下!”韩松提高声音,压过嘈杂,“所有人,现在开始,把手头用到这批新纽扣的裤子,全部挑出来!把坏扣子拆掉!”
“那拆下来的裤子怎么办?”有人问。
“拆下来的,等新纽扣到了,重新缝!”韩松咬着牙说。
“新纽扣?什么时候能到?我们这耽误的工时怎么算?”高秀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,“我说韩松,你这老板怎么当的?连个扣子都买不好?这下亏大了吧?”
韩松猛地转头,盯着高秀芹。
那眼神冰冷,带着压抑的怒火,让高秀芹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。
“耽误的工时,我会按规矩算加班费。”韩松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现在,谁要是再废话,不干活,这个月的工资,就别想了!”
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工人们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回到工位,开始挑拣、拆线。
但效率,可想而知。
韩松回到办公室,立刻给那个赵经理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喂,赵经理吗?我是高家坳松子服装厂的韩松!你发过来的那批纽扣有问题!质量根本不对,是次品!我要退货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赵经理慢悠悠的声音,和之前的热情爽快判若两人。
“韩老板,话不能乱说啊。我们的货都是合格品,有质检报告的。是不是你们自己操作不当,或者储存环境有问题啊?”
“操作不当?储存问题?”韩松气得声音发抖,“扣子一捏就碎,这是操作问题?赵经理,样品和实物完全不符,你这是以次充好!”
“韩老板,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。”赵经理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货是你验过的,字是你的人签的。白纸黑字,你想赖账?”
“我赖账?是你们骗人在先!”
“骗人?呵,韩老板,东西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我们有正规合同,有发货单,有你的签收凭证。你说我们货不对板,证据呢?有第三方检测报告吗?”
韩松哑口无言。
他当时验货,只是抽查了外观和尺寸,怎么可能想到去做材质检测?
“我告诉你,韩松,”赵经理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,“这批货,你收也得收,不收也得收!货款,月底必须一分不少地打到账上!否则,咱们就按合同办事,看谁吃亏!”
“你……”韩松还想说什么,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。
再打过去,已经是忙音。
韩松握着手机,手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气的,是冷的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他中套了。
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。
从低报价,到宽松的付款条件,再到以次充好,最后翻脸不认人。
对方早就计划好了。
就等着他这种急于降低成本、资金又不充裕的小厂主上钩。
现在,几万颗劣质纽扣堆在仓库里,用不了。
几千条裤子等着返工,拆线,重新缝扣。
而客户的交货期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一天天逼近。
违约金,他赔不起。
信誉丢了,以后的订单也别想了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韩松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礼貌的敲门,是用力地拍打。
“韩松!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
是高满仓的声音,带着不耐烦。
韩松深吸一口气,揉了揉僵硬的脸,走过去打开门。
门外不止高满仓,还有刘富贵,以及几个面生的、穿着像是镇上来的人,一个个脸色不善。
“高支书,有事?”韩松挡在门口,没让他们进去。
“有事?当然有事!”高满仓背着手,挺着肚子,官腔十足,“这几位是镇上综合管理办公室的同志,接到群众举报,说你这里生产有问题的产品,以次充好,扰乱市场秩序!过来调查一下!”
群众举报?
韩松的目光扫过躲在人群后面、眼神躲闪的刘富贵。
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“高支书,这是误会。”韩松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,“是原材料供应商出了问题,我正在处理。”
“处理?你怎么处理?”高满仓哼了一声,推开韩松,径直走进办公室,其他人也跟着涌了进来,狭小的办公室顿时显得拥挤不堪。
“我都听说了,你用烂扣子,做出来的裤子一穿就坏!这不是坑人吗?”高满仓指着韩松的鼻子,“韩松啊韩松,我看你是掉钱眼里去了!为了多赚点黑心钱,连乡亲们的死活都不顾了?用这种破烂玩意,坏了咱们高家坳的名声,你负得起责任吗?”
“我没有用烂扣子赚钱!”韩松猛地提高声音,“我也是受害者!我被供应商骗了!”
“骗了?谁信啊!”刘富贵在后面阴阳怪气地接话,“进货的时候你不检查?现在出事了,推给供应商?韩松,你这套说辞,骗骗三岁小孩还行。”
那几个镇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领头一个中年男人开口,语气公事公办。
“韩老板,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。既然有举报,我们就得来看看。这样,你先带我们去车间和仓库看看,另外,把你这批原料的进货单、合同,还有产品的质检记录,都拿出来。”
韩松知道,今天这一关,不好过了。
他带着这群人去了车间。
工人们看到这阵仗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不安地看着。
仓库里,那十几箱劣质纽扣堆在角落,像一堆嘲笑他的垃圾。
韩松拿出了进货合同,签收单,还有之前那家贸易公司的订单合同。
镇上的人仔细看着,不时低声交谈几句。
“合同是跟一个叫‘鑫发辅料’的公司签的,注册地在外省。”领头的中年男人抬起头,“韩老板,这家公司,你有他们的资质证明吗?之前合作过吗?”
韩松摇头:“没有合作过,是看到广告联系的。资质……他们发过电子版,但我没仔细核实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中年男人合上文件夹,“没有核实供应商资质,进货检验流于形式,导致不合格原料投入生产,造成产品存在严重质量隐患。韩老板,你这个管理,问题很大啊。”
“同志,我真的是被骗的,我可以立刻联系其他供应商,更换合格纽扣,保证不影响交货质量……”韩松急忙解释。
“保证?你拿什么保证?”高满仓打断他,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“韩松,不是我说你,你还是太年轻,没经验,容易被人骗。这开厂子,不是过家家,涉及这么多乡亲的生计,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“语重心长”。
“要我说啊,你这厂子,单打独斗不行。得有人帮衬,有人把关。这样吧,我跟村里几个干部商量了一下,为了支持咱们村的集体经济发展,也为了帮你把把关,村里决定,入股你的厂子。”
韩松猛地抬起头:“入股?”
“对,入股。”高满仓笑眯眯的,伸出三根手指,“也不多要,村里占三成干股。以后啊,进货、销售、招工这些大事,村里帮你一起把关,保证不会再出今天这种问题。你嘛,就专心抓生产,怎么样?”
三成干股。
空手套白狼。
韩松看着高满仓那张写满了贪婪和算计的脸,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。
原来在这里等着他。
纽扣出事,镇上的人来得这么快,这么“及时”。
刘富贵的举报,高满仓的“提议”。
一环扣一环。
他们早就盯上这块肥肉了。
不,或许从一开始,从他要租旧校舍开始,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。
每月五千的“管理费”只是开胃小菜。
工人闹事是推波助澜。
纽扣陷阱是致命一击。
最后,由高满仓出面,以“救世主”的姿态,提出“入股”,实为巧取豪夺。
好算计。
真是好算计。
韩松气得浑身发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才勉强控制住没有一拳挥过去。
“高支书,”他的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有些变调,“这厂子,是我韩松一个人投的钱,担的风险。村里想入股,可以,按实际出资比例来。这三成干股,凭什么?”
“凭什么?”高满仓脸色一沉,“就凭你这厂子开在高家坳的地盘上!用的是高家坳的人!没有村里的支持,你开得起来吗?现在出了事,想起自己是个人了?我告诉你韩松,今天这事,可大可小!往大了说,你这是生产假冒伪劣产品,是要被重罚,甚至关厂的!”
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只有韩松能听到。
“乖乖答应,村里帮你把这事摆平,货款说不定也能帮你追回来一点。要是不答应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调,没说完,但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韩松看着眼前这张脸,看着旁边刘富贵得意的神情,看着那几个镇上的人冷漠公事公办的表情。
再看看车间里,那些停下工作,或好奇,或担忧,或事不关己地看着这边的工人们。
心,一点点凉透了。
原来,他所以为的家乡,他想要回报的乡亲,是这副模样。
原来,从头到尾,他都是一厢情愿的傻子。
“韩老板,你考虑一下。”镇上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开口道,“高支书的提议,也是为了你好,为了厂子能长久办下去。毕竟,有了村里的参与,很多事情会好办很多。”
韩松缓缓地、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。
掌心里,是几个深深的、渗出血丝的月牙印。
他抬起眼,看着高满仓,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其疲惫,又带着点奇怪神色的笑容。
那笑容,让高满仓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。
“高支书,”韩松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平静得吓人,“这件事,我得好好想想。毕竟,三成干股,不是小事。”
“对嘛,好好想想,想清楚了。”高满仓以为他服软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叔也是为了你好。这样,给你三天时间,三天后,给我答复。”
说完,他志得意满地,带着镇上的人和刘富贵,扬长而去。
车间里重新响起机器声,但很稀疏,带着人心惶惶的不安。
韩松慢慢走回办公室,关上门。
他坐到椅子上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没有开灯。
黑暗一点点吞噬了房间,也吞噬了他脸上最后一丝表情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。
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,最终,停在了“玉兰”的名字上。
他看了很久,没有拨出去。
然后,他点开了另一个名字。
赵德顺。
赵家屯的村长。
电话响了几声,被接起。
“喂,德顺叔吗?我是韩松。有件事,想跟您打听一下……对,就是粮站的事。您上次说的,镇里鼓励盘活闲置资产,具体是什么政策?……哦,租金优惠,还有小额扶持贷款?……手续麻烦吗?……如果我想租,最快多久能办下来?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低,很稳,和刚才的愤怒、绝望截然不同。
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。
窗外,天色彻底黑透了。
只有远处村支书高满仓家的方向,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劝酒行令的笑闹声。
三天时间,像一把钝刀子,在高家坳许多人的心头慢慢磨着。
韩松表现得异常平静。
他照常去厂里,安排工人将那些缝了劣质纽扣的裤子拆线返工。
自己也挽起袖子,和工人们一起干。
话不多,但该发的指令一条不少。
高满仓来过两次,打着“关心”的旗号,在车间里转悠。
每次都用那种居高临下的、带着施舍意味的口吻问韩松:“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韩松总是头也不抬,手上的拆线刀灵活地挑开线头,声音平淡。
“还在想,高支书。毕竟三成股份,不是小事,我得把账算清楚。”
“是该算清楚。”高满仓满意地点头,背着手,像视察自己领地的土皇帝,“好好算,算明白了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他走的时候,脚步都轻快几分,仿佛那三成干股已经稳稳揣进了兜里。
刘富贵更是得意,小卖部门口天天聚着一群人,听他吹嘘。
“要我说,还是满仓支书有手段!三成干股,轻轻松松就拿到了!”
“以后这厂子,就是咱们村的集体产业了!看韩松那小子还敢不敢嘚瑟!”
“就是,早就该这样!他一个外姓人,凭啥在咱们村发财?”
也有人心里不踏实,比如张婶。
她趁着午休,偷偷找到在仓库清点物料的韩松。
“松子,你……你真要把股份分给村里?”张婶搓着手,脸上带着担忧,“那以后,这厂子还姓韩吗?”
韩松停下手里记录的笔,看向张婶。
这个厂里手脚最快、也最沉默肯干的女人,此刻眼神里是真切的忧虑。
“张婶,你觉得呢?”韩松不答反问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张婶低下头,“我就是觉得,你这孩子不容易。回来开厂,给大家发工钱,是好事。可村里这么弄……我怕你吃亏。”
“吃亏是福嘛。”韩松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,“张婶,回去干活吧。这个月,大家的工资,我一分不会少。”
张婶看着韩松平静无波的脸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韩松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,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又很快归于沉寂。
他继续清点物料。
布料还剩多少卷,线还剩多少轴,拉链、衬布、合格的纽扣还有多少库存。
每一样,他都记录得清清楚楚。
不仅仅是记录,他还在心里默默计算着,哪些是必须带走的,哪些可以留下,哪些设备拆卸最麻烦,需要多少人工,多少时间。
白天,他是那个似乎认命、等待宰割的韩老板。
晚上,他是那个在昏暗灯光下,和赵德顺通电话,敲定每一个搬迁细节的谋划者。
赵家屯的老粮站,年久失修,但框架结实,面积够大。
租金便宜得惊人,一年只要一万五,还包含了旁边两间可以住人的平房。
镇里的小额扶持贷款手续,赵德顺拍着胸脯说,他去跑,问题不大。
“松子,你想清楚了?”电话里,赵德顺的声音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,“搬过来,是重新开始,不容易。但叔跟你保证,在赵家屯,没人会干那种下作事。咱们村的人,实在,你给活干,给钱痛快,他们就念你的好。”
“德顺叔,我想清楚了。”韩松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,声音很稳,“高家坳,我待不下去了。不是待不下去,是不想待了。”
“唉,高满仓那人……”赵德顺叹了口气,没再说下去,“行,你既然决定了,叔就帮你。粮站钥匙我先给你,你随时可以过来看。需要人手帮忙搬东西,说一声,我们村有得是力气。”
“谢谢德顺叔。”韩松顿了顿,“不过,搬迁的事,我想暂时保密。尤其是对高家坳那边。”
“我懂。”赵德顺立刻明白,“你放心,我这边嘴严得很。”
挂了电话,韩松摊开一张从儿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那是搬迁的路线图和时间表。
从高家坳到赵家屯,有几条路。
大路好走,但绕远,而且容易被发现。
有一条年久失修的机耕路,近,但坑多,晚上不好走。
他需要计算好时间,既要保证设备安全运到,又要避开高满仓等人的眼线。
最重要的是,第一批必须运走核心的缝纫机、锁边机和那些所剩不多的合格原料。
只要机器和料子到了,在赵家屯立刻就能开工,不耽误已经答应客户的、更换了纽扣的那批裤子交货。
这是他翻身的本钱,不能有失。
“松子,还没睡?”
母亲王翠花轻轻推开房门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糖水鸡蛋。
她看着儿子深陷的眼窝和下巴上青黑的胡茬,心疼得不得了。
“妈,你怎么还没睡?”韩松连忙起身,接过碗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王翠花在床沿坐下,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吃鸡蛋,犹豫了半天,才小声问,“松子,你跟妈说句实话,村里要入股那事,你咋想的?”
韩松喝糖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妈,你别操心,我有数。”
“你有啥数?”王翠花急了,声音带了哭腔,“你爸这几天,天天唉声叹气,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高满仓是什么人,咱家还不清楚?那三成股份给了他,以后这厂子,还能由得了你?”
韩松放下碗,握住母亲粗糙的手。
“妈,厂子是我开的,谁也拿不走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王翠花陌生的坚定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妈,有些事,我现在没法细说。”韩松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睛,“但你相信我,儿子不会一直让人这么欺负。你和爸,以后也不用再在人面前低头了。”
王翠花看着儿子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不是怕儿子没本事,她是怕儿子太倔,吃亏,受伤。
“妈信你,妈信你。”她擦着眼泪,连连点头,“不管你做啥,妈都支持。就是……别太苦了自己。”
韩松鼻子一酸,用力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韩松去了镇上。
名义上是去联系新的纽扣供应商,顺便“筹钱”。
实际上,他去找了镇上一个开小货运站的老同学,姓周。
两人在中学时关系不错,后来韩松去了南方,联系少了。
但老同学的情分还在。
韩松没绕弯子,直接把目前的困境和搬迁的打算说了。
“老周,我需要三辆货车,最好是晚上能出车,司机嘴要严。钱,我按市场价加倍给。”
老周是个爽快人,听完就拍了桌子。
“高满仓那个王八蛋,就会干这种缺德事!松子,你放心,车和人包在我身上!钱不钱的再说,这忙我帮定了!”
“亲兄弟明算账,该多少就多少。”韩松心里感激,但态度坚决,“时间大概就这两三天,等我消息。车不要进村,在村外三里地的老槐树下等着。”
“行!随时电话!”
搞定了运输,韩松心里又踏实一分。
他顺便去银行,取出了账户里所有的现金。
一部分是准备结清工人工资的,一部分是预备的搬迁和启动资金。
看着取款机屏幕上骤减的数字,韩松心头发紧。
这是背水一战了。
成,则在赵家屯重头再来。
败,就真的血本无归,可能还得背一身债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回村的路上,他特意绕到何玉兰的学校。
小学已经放学了,何玉兰还在办公室批改作业。
看到韩松,她又惊又喜。
“你怎么来了?厂里不忙?”
“忙,但想来看看你。”韩松看着她,几天不见,她好像也清瘦了些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,“玉兰,我可能……要动了。”
何玉兰手里的红笔“啪”地掉在作业本上,晕开一小团红色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看着韩松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,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。
“你决定了?”
“嗯。”韩松点头,把大致计划说了一遍,“就在这两天晚上。德顺叔那边都联系好了。玉兰,我这一搬,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我天天都能见到你,不是吗?”何玉兰打断他,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又温柔的笑容,“赵家屯到学校,比高家坳还近点呢。这是好事,韩松,我支持你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认真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韩松心里暖洋洋的,“你就当不知道。等搬过去了,有你忙的。厂里正好缺一个管账和考勤的,你愿不愿意来?”
“我愿意。”何玉兰没有丝毫犹豫,“工资你看着给,管饭就行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多日来的阴霾,似乎被这笑容驱散了不少。
从学校出来,韩松觉得脚步都轻快了。
有了玉兰的支持,有了德顺叔的帮助,有了老周的车,这条路,他一定要走通。
回到高家坳,已经是傍晚。
村口,刘富贵的小卖部门口依旧热闹。
看到韩松的车过去,议论声似乎大了点,夹杂着不怀好意的笑声。
韩松目不斜视,直接把车开到了厂里。
他召集所有工人,宣布了一个决定。
“因为原材料问题,这批裤子返工需要时间。为了不耽误大家,明天开始,放假两天。大家可以处理一下家里的事。工资,等复工后一起结算。”
工人们面面相觑,放假?这时候放假?
“韩松,你不是想跑路吧?”高秀芹尖着嗓子问。
韩松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高秀芹心里一突。
“跑路?我的厂子在这里,设备在这里,我能跑到哪里去?”韩松淡淡地说,“放两天假,让大家也休息休息。就这样,散了吧。”
工人们将信将疑地散了。
韩松看着空荡荡的车间,走到那排缝纫机前,用手摸了摸冰冷的机头。
老朋友,很快就要带你们去新家了。
当天夜里,月黑风高。
晚上十一点多,高家坳已经陷入沉睡,只有零星几声狗叫。
韩松家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。
韩大山和王翠花披着衣服,站在门口,紧张地看着儿子。
韩松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旧工装,对父母低声道:“爸,妈,你们回屋,关好门,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出来。明天早上,我让玉兰来接你们。”
“松子,你……你小心点。”韩大山声音发颤,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哎,小心,小心。”王翠花抹着眼泪。
韩松点点头,转身,快步融入了夜色中。
老槐树下,三辆罩着篷布的货车已经静静等在路边。
老周和三个司机蹲在车旁抽烟,看到韩松,立刻掐灭烟头迎上来。
“松子,怎么搞?”
“周哥,辛苦你们跑这一趟。”韩松跟老周握了握手,对几个司机点头致意,“咱们抓紧时间。机器比较重,小心点搬。”
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旧校舍。
韩松用钥匙打开大门,车间里黑漆漆的,只有外面一点惨淡的月光漏进来。
“先搬缝纫机,一共二十台,能搬多少搬多少。然后是锁边机,裁床……”韩松压低声音指挥着,自己也上手帮忙。
沉重的缝纫机被小心翼翼地从水泥底座上卸下来,四个人抬一台,踩着脚,一步步挪出车间,装上货车。
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,但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脚步声。
第一车装满了缝纫机和部分重要零部件。
“周哥,你先走,按我给你的路线,直接去赵家屯老粮站。德顺叔在那边接应。”韩松对老周说。
“好,你们也快点。”老周跳上车,发动引擎,货车发出低沉的轰鸣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韩松心头一紧,下意识看向村子的方向。
还好,没有灯光亮起,狗叫声似乎也没增多。
“快,抓紧时间!”他催促道。
第二车开始装那些所剩不多的合格布料和辅料。
这些都是钱,是希望,一点都不能浪费。
就在第二车快要装满的时候,远处,突然射来两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,乱晃着朝这边照来。
“谁?谁在那儿?!”
一个醉醺醺又带着惊疑的声音响起。
是刘富贵!
他今晚在小卖部跟人喝了点酒,睡得晚,起夜时听到隐约的汽车声,觉得不对劲,抄起手电就出来查看。
韩松心里一沉,暗叫不好。
“快!装车!”他低喝一声,手下动作更快。
刘富贵晃着手电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,当手电光照亮正在往车上搬布料的韩松,以及那辆快装满的货车时,他酒瞬间醒了大半。
“韩松?!你……你在干什么?!”刘富贵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,“大半夜的,你搬东西?你想跑?!”
他猛地反应过来,转身就往村里跑,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来人啊!快来人啊!韩松要跑啦!他把厂里的东西都搬走啦!”
寂静的夜晚,这喊声像一颗炸雷,瞬间传遍了半个村子。
几家近处的灯,立刻亮了起来。
狗叫声此起彼伏,连成一片。
“坏了!”一个司机脸色发白,“松子,怎么办?”
韩松看了一眼还剩小半车的布料,又看了一眼已经亮起越来越多灯光的村子,当机立断。
“剩下的不要了!上车,走!”
他跳上副驾驶,对司机吼道。
司机猛踩油门,货车发出怒吼,朝着村外冲去。
刘富贵还在前面一边喊一边跑,差点被车撞到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躲到路边。
货车带着轰鸣,冲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朝着赵家屯的方向疾驰。
身后,高家坳已经炸开了锅。
高满仓是被他老婆高秀芹从被窝里摇醒的。
“当家的!快起来!出事了!刘富贵喊破嗓子了,说韩松那小子在偷厂里的东西,要跑!”
高满仓一个激灵坐起来,睡意全无。
“什么?!”
他胡乱套上衣服,趿拉着鞋就往外冲。
门口,已经聚了十几个被吵醒的村民,一个个睡眼惺忪,又带着兴奋和茫然。
“支书!韩松跑了!”
“我看到有车开走了!拉了好多东西!”
“刘富贵说他把机器都搬走了!”
高满仓脑袋嗡嗡响,血压飙升。
跑了?
韩松竟然敢跑?
在他眼皮子底下,在他已经视作囊中之物的厂子里,跑了?
还搬走了机器?!
“抄家伙!跟我去追!快!”高满仓眼睛都红了,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一群人拿铁锹的拿铁锹,拿棍子的拿棍子,乱哄哄地跟着高满仓,朝着旧校舍的方向跑去。
等他们赶到时,只看到洞开的车间大门,里面空了一大半。
原本整齐排列的缝纫机,少了将近三分之二。
放布料的架子也空了许多。
地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的线轴和布头,一片狼藉。
“真搬走了!这个天杀的!”高秀芹拍着大腿嚎叫起来,“他这是要我们的命啊!”
“追!快去追!他肯定没跑远!”高满仓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村外的大路。
就在这时,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又一辆货车,亮着大灯,从村外开了过来,稳稳地停在了旧校舍门口。
车门打开,韩松从副驾驶跳了下来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看着眼前这群举着“武器”、气势汹汹的村民,以及站在最前面、脸色铁青的高满仓,脸上没有任何惊慌。
甚至,还带着一丝奇怪的平静。
“高支书,这么晚了,带这么多人,是来帮我搬家的吗?”韩松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韩松!”高满仓指着他,手指都在颤抖,“你……你竟敢偷厂里的设备逃跑!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!有没有我这个支书!”
“偷?”韩松笑了笑,那笑容冰冷,“高支书,你搞错了吧。这厂子,是我韩松个人独资开的。这里的每一台机器,每一寸布料,都是我韩松掏钱买的。我搬我自己的东西,怎么能叫偷呢?”
“你的东西?放屁!”刘富贵从人群后面挤出来,跳着脚骂,“这厂子开在村里,用了村里的地,就是村里的集体财产!你私自搬运,就是盗窃!”
“对!盗窃!”
“把东西留下!”
“不能让他跑了!”
村民们被煽动起来,挥舞着手里的家伙,慢慢围了上来。
韩松看着那一张张在昏暗手电光下显得扭曲而陌生的脸,心里最后一点留恋,也彻底熄灭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毫无畏惧地站在高满仓面前。
“高支书,你说这厂子有村里的份,证据呢?合同呢?出资证明呢?你每个月收我五千块‘管理费’的时候,打收据了吗?签字了吗?”
高满仓被问得噎住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那……那是两码事!韩松,我告诉你,今天你不把东西留下,就别想出这个村!”
“我要走,你拦得住吗?”韩松语气依然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货车已经开走两辆了,机器和大部分料子,现在估计都快到赵家屯了。这最后一辆,是来接我的,顺便,把大家的工资结了。”
“结工资?”人群骚动了一下。
韩松不再看高满仓,转过身,面向那些围着他的村民。
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,掏出一叠厚厚的信封,每一个都鼓鼓囊囊。
“张翠花,这个月工资四千八百五,加上加班费和伙食补贴,一共五千三。数数。”
“李桂兰,四千二,加补贴,四千五。”
“王彩霞……”
他一个个念着名字,把信封递到相应的人手里。
动作不紧不慢,声音清晰。
拿到信封的人,下意识地捏了捏厚度,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真给钱了?
而且,数目好像……只多不少?
“韩松,你少来这套!”高秀芹尖叫道,“你想用这点钱收买人心,然后自己卷了机器跑路?没门!”
“跑路?”韩松发完最后一个信封,把空了的帆布包随手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。
“我为什么要跑路?我的厂子,只是搬个家而已。从今天起,‘松子服装加工厂’的新地址,在赵家屯老粮站。愿意继续跟着我干的,我欢迎。手艺好,肯出力的,工资照旧,只多不少。觉得赵家屯远的,也不强求,咱们好聚好散,工资两清,谁也不欠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高满仓脸上。
“至于高支书说的,村里要入股三成的事……”
韩松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我看,还是算了吧。我这小庙,容不下您这尊大佛。以后,咱们桥归桥,路归路。这旧校舍的租金,我付到了年底,您慢慢找人接手。不过,下次再想用这种下三滥的纽扣坑人,记得找个靠谱点的搭档,别自己也被骗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拉开车门,上了那辆一直在等待的货车。
“走吧。”
司机早就被这场面吓得不轻,闻言立刻挂挡,油门一踩。
货车缓缓启动,调头,朝着村外驶去。
车灯的光柱,划破了渐渐泛白的天空。
高满仓站在原地,看着货车远去的尾灯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捏着工资信封、神色复杂的村民,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。
他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在地。
“支书!支书你怎么了?!”
“快,扶住!”
现场一片混乱。
而货车上,韩松靠在座椅里,闭上眼睛,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仿佛要把过去几个月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憋闷、委屈、愤怒,都一口气吐出来。
天边,第一缕晨光,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。
赵家屯的老粮站,在荒废了七八年之后,重新活了过来。
院子里的荒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露出了原本夯实的黄土地。
破损的门窗用木板临时钉好,屋顶漏雨的地方也请人修补过了。
虽然依旧简陋,但宽敞,亮堂,透着一股子勃勃的生气。
二十台缝纫机分两排摆开,接上临时拉过来的电线,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起,比在高家坳时更加清脆,更加密集。
韩松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,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终于稳稳落了地。
从高家坳搬过来的第二天,工厂就复工了。
除了跟着货车一起过来的两个老师傅,赵家屯本地也招了十来个女工。
都是赵德顺知根知底、介绍过来的本分人家,手脚可能一开始没那么麻利,但眼神里有活,肯学,也珍惜这份在家门口就能挣钱的机会。
何玉兰辞去了小学代课老师的工作,把铺盖卷也搬到了粮站旁边的平房里。
她负责工人的考勤、记件,还有伙食安排。
账目也管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,贴在车间门口的墙上,谁都能看。
“玉兰姐,这个线头我老是处理不好,你帮我看看?”
“玉兰,今天的菜钱还剩十二块五,我放这个铁盒子里了。”
“玉兰嫂子,我娘腌了点咸菜,让我给你和韩松哥拿点过来。”
何玉兰总是温温柔柔地应着,耐心地教,仔细地记,把大家送来的瓜菜咸菜小心收好,回头又让韩松去买些水果糖点心分给各家孩子。
不过几天功夫,她就和赵家屯的男女老少打成了一片。
大家私下都说,韩松这小子有福气,找了这么个能干又贤惠的媳妇。
厂子能这么快运转起来,赵德顺出了大力。
他跑前跑后,帮忙协调用电,找人修房子,连韩松父母的临时住处,都是他帮着安排的,就在粮站旁边不远的一户空置老屋里。
“松子,你就安心干!在咱们赵家屯,没那些歪门邪道!”赵德顺拍着胸脯,黝黑的脸上笑容真诚,“有啥难处,尽管跟叔说!咱们村别的没有,就是人心齐!”
人心齐。
这三个字,让韩松感慨万千。
在高家坳,他感受到的是猜忌、是索求、是背后捅刀。
在这里,他感受到的是朴实的支持和信任。
第一批更换了合格纽扣的裤子,在工人们的加班加点下,终于赶在交货期前一天全部完成。
韩松亲自押车,送到市里的货运站。
客户验货很满意,货款当天就打到了账上。
虽然因为之前的劣质纽扣和返工损失了一部分利润,但至少,信誉保住了,资金回笼了。
更重要的是,因为这个客户的口碑介绍,新的订单接踵而来。
而且,利润比之前那批跑量的裤子要可观不少。
韩松没有急着扩大规模,而是稳扎稳打。
他把一部分利润拿出来,购置了两台新的电动缝纫机,效率更高。
又拿出一部分,给所有工人发了搬迁后的第一个月全额工资,还每人封了一个一百块的红包,说是“开工利是”。
赵家屯的工人们拿着厚厚的信封和红包,个个喜笑颜开,干起活来更加卖力。
她们私下算过账,在这里干,工资不比韩松当初在高家坳承诺的低,伙食还好,顿顿有荤腥,老板和气,老板娘体贴。
这样的好活计,上哪儿找去?
得珍惜。
一时间,“松子服装厂”在赵家屯乃至周边几个村子,都成了香饽饽。
不少人家托关系,想把自己闺女、媳妇送进来干活。
韩松没有一下子全收,而是定下了规矩。
要手脚干净,要肯学肯干,要服从管理。
进来先做学徒,工资低点,但包教包会,合格了立刻转正。
规矩定得明明白白,大家都服气。
工厂就像一台加满了油的机器,运转得越来越顺畅。
而几十里外的高家坳,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
韩松搬走的那天早上,就像在高家坳这潭死水里扔下了一块大石头。
激起的波澜,久久不能平息。
最初是愤怒和咒骂。
“忘恩负义的东西!村里白给他地方用了!”
“就是,养不熟的白眼狼!有点本事就翘尾巴!”
“跑了和尚跑不了庙!他爹妈还在村里呢!”
愤怒很快变成了茫然和恐慌。
厂子真的没了。
那哒哒哒响了几个月的机器声,彻底消失了。
旧校舍又变回了那个空旷、破败、死气沉沉的样子。
只有地上散落的线头和布片,证明那里曾经有过短暂的热闹。
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那些原本在厂里干活的人。
特别是像高秀芹这样,曾经闹得最凶、以为抱上了高满仓大腿的人。
“秀芹,你这个月……找到活干了吗?”同村的妇人碰到她,小声问。
高秀芹脸色难看,支吾道:“急什么,满仓说了,村里会想办法再引进项目的。”
“项目?哪那么容易……”妇人叹了口气,“我娘家侄女在赵家屯那边,听说韩松的厂子在新地方开得可红火了,又招人,工资还涨了点儿。可惜,只要赵家屯本地人,外村的不要。”
高秀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,又酸又疼。
赵家屯……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,现在居然成了香饽饽?
而她们这些“本村人”,反而被排除在外了?
“谁稀罕!”她嘴硬道,扭身走了,背影却有些仓皇。
嘴上说不稀罕,但家里等米下锅,孩子开学要交学费,这些现实问题像山一样压过来。
以前在韩松厂里,一个月好歹有四五千稳定收入,家里松快不少。
现在,断了。
只能重新回到地里刨食,或者去镇上打零工,今天有明天没的,还经常被拖欠工钱。
落差太大了。
后悔的情绪,像潮湿角落里的霉菌,悄无声息地滋生、蔓延。
尤其是当她们看到,原来厂里那个闷不吭声、只知道干活的张婶,竟然也跟着韩松去了赵家屯,而且听说现在成了小组长,工资比原来还高时,那种悔恨,更是噬心刻骨。
“早知道……早知道当初就不跟着瞎起哄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?人家韩松给的钱,在咱们这十里八乡,已经是独一份了。”
“唉,怪只怪眼皮子浅,听信了别人的鬼话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啥用?人家不要咱们了。”
这些议论,起初只在私下里,渐渐就传开了。
传到了高满仓耳朵里。
高满仓这几天,日子很不好过。
那天早上被韩松当众打脸,又急又气,回去就病了一场,躺了三天。
病好了,人也像蔫了的茄子,没了往日的神气。
村里人看他的眼神,变得有些复杂。
以前是巴结,是畏惧。
现在,多了些怀疑,甚至隐隐的埋怨。
“还说能弄来三成干股,结果连厂子都给弄跑了。”
“就是,本来好好的事儿,非得贪心不足。”
“这下好了,鸡飞蛋打,大伙儿都没得赚。”
这些风言风语,高满仓不是没听到。
他气得肝疼,却又无可奈何。
他能堵住一个人的嘴,堵不住全村人的嘴。
更让他糟心的是家里。
老婆高秀芹天天跟他吵。
“都怪你!出的什么馊主意!非要什么干股!现在好了,我的工作没了,家里收入少了一大截!这日子怎么过?!”
“你嚷嚷什么?当时你不也同意吗?还说韩松那小子就得这么治!”高满仓烦躁地吼回去。
“我哪知道他会这么狠,直接搬走啊!”高秀芹拍着桌子哭,“现在村里人都背后戳咱们脊梁骨,我出门都抬不起头!我不管,你得想办法!要么把厂子弄回来,要么给我找个同样挣钱的话!”
“弄回来?怎么弄?人家机器都搬赵家屯去了,合同手续齐全,我拿什么去弄?”高满仓吼道,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。
他想起韩松临走时那个嘲讽的眼神,想起那空空如也的车间,心里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,又疼又恨。
刘富贵的小卖部,生意也一落千丈。
以前厂里工人下班,经常来他这里买点零食、饮料,聊会儿天。
现在,厂没了,人散了,他那小卖部门可罗雀。
进货的本钱压在那里,眼看就要周转不灵了。
他去找高满仓,想讨个主意,或者借点钱周转。
结果被高满仓没好气地轰了出来。
“滚滚滚!我自己还一脑门子官司呢!要不是你咋咋呼呼,打草惊蛇,韩松能跑得那么快?”
刘富贵碰了一鼻子灰,心里又悔又恨。
早知道韩松那小子这么硬气,他当初就不该当这个出头鸟。
现在倒好,里外不是人。
高家坳的气氛,一天比一天压抑。
原本因为韩松厂子带来的一点活力和希望,彻底消失,反而比以前更加暮气沉沉。
人们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都能吵起来。
互相埋怨,指责。
都说是因为对方当初太贪心,或者太窝囊,才把韩松这尊“财神”给气跑了。
韩松的父母,韩大山和王翠花,在韩松搬走的第三天,就被何玉兰接走了。
走的时候,静悄悄的,没惊动什么人。
只有隔壁邻居看到,帮忙提了个包袱。
“大山哥,翠花嫂子,这是……要去儿子那儿享福了?”邻居语气复杂,有羡慕,也有点不是滋味。
韩大山只是憨厚地笑了笑,点点头。
王翠花眼睛红红的,拉着邻居的手,低声说:“他婶子,以后……多保重。”
看着老两口坐上何玉兰开来的那辆二手面包车,慢慢驶离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子,邻居站在门口,望了很久,心里空落落的。
到了赵家屯,韩松早就给父母收拾好了屋子。
虽然也是老房子,但粉刷过,干净亮堂,床铺被褥都是新的。
吃的用的,一应俱全。
“爸,妈,以后你们就住这儿。离厂子近,我每天都能过来。玉兰也会常来照看。”韩松看着父母还有些拘谨的样子,心里发酸,“你们想种点菜就种点,不想种就歇着,我养你们。”
“哎,好,好。”韩大山连连点头,摸着屋里结实的木头桌子,眼眶有点湿。
王翠花则拉着何玉兰的手,上下打量,越看越喜欢。
“玉兰,辛苦你了,松子这孩子,多亏有你。”
“阿姨,您别这么说,都是一家人。”何玉兰脸微红,轻声说。
看着父母脸上久违的、舒心的笑容,韩松觉得,自己所有的冒险和折腾,都值了。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,韩松的厂子在赵家屯落地生根,已经三个月了。
规模扩大了一倍,工人增加到四十多人,几乎囊括了赵家屯所有能干活的女人,还吸收了附近村子几个手艺好的。
订单排到了两个月后。
他又租下了粮站旁边另一间更大的仓库,准备再上一条专门做衬衫的流水线。
赵德顺乐得合不拢嘴,见人就说韩松是赵家屯的福星。
镇里下来考察,还把赵家屯当成了“盘活闲置资产、助力乡村振兴”的典型,准备宣传。
这一切,自然也传到了高家坳。
传到高满仓耳朵里时,他正在家里喝闷酒。
听到赵家屯如何红火,韩松如何风光,镇里如何表扬,他手里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脸色灰败,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在高家坳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威望和地位,随着韩松的离去和赵家屯的崛起,已经摇摇欲坠。
而更直接的打击,来自村里几个曾经跟他走得近的“大户”。
他们联名找到他,语气不再恭敬。
“满仓支书,当初你说村里入股厂子,大家都有好处。现在好处没见到,反而把下金蛋的鸡给弄跑了。咱们村今年集体的账上,可不好看啊。镇里年底考核,咱们怎么交代?”
“就是,别的村现在都有产业,就咱们村,又退回老样子了。这责任,谁负?”
高满仓哑口无言,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知道,这些人是在逼宫了。
如果再没有拿得出手的“政绩”,他这村支书,恐怕就干到头了。
可他还能有什么办法?
去找韩松,低声下气求他回来?
且不说韩松肯不肯,就算肯,赵家屯那边能放人?镇里现在把赵家屯当典型,能让他把厂子搬回来?
这条路,走不通。
自己找项目?拉投资?
谈何容易。他要有那本事,高家坳早就不至于这么穷了。
高满仓第一次感到,自己走到了穷途末路。
而普通村民的日子,更难过。
眼看着赵家屯的人,每个月都能拿回厚厚一沓工资,家里添了新电视,买了新摩托车,孩子穿上了新衣服。
而自己这边,只能守着几亩薄田,或者去外面打点不稳定的零工,挣点辛苦钱。
对比太鲜明了。
鲜明的让人心里发苦,发酸,发疼。
终于,有人按捺不住了。
这天,张婶正在赵家屯的厂子里,手脚麻利地缝着一条裤子的腰头。
她是跟韩松过来的老员工,现在管着一条流水线,工资是全厂最高的那一拨。
一个赵家屯的年轻女工凑过来,小声说:“张婶,外面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啊?”
“不认识,好像是你们高家坳的,叫……李桂兰?”
张婶手里的活顿了一下。
李桂兰,以前在高家坳厂里一起干活的,关系还行。后来也跟着起哄闹过涨工资。
她擦擦手,走出车间。
果然,李桂兰站在粮站院子门口,搓着手,东张西望,脸上带着局促和讨好。
看到张婶出来,她眼睛一亮,赶紧迎上来。
“张姐!可算找到你了!”
“桂兰啊,你怎么来了?有事?”张婶语气平淡。
“没……没啥大事。”李桂兰讪笑着,把手里的一个布袋子递过来,“自家种的枣,甜,给你和……和韩松尝尝。”
张婶没接,看着李桂兰:“桂兰,有啥事就直说吧。厂子里活忙,我不能出来太久。”
李桂兰脸上的笑容僵住,慢慢收回袋子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袋的带子。
“张姐,我……我就是想问问,你们这儿……还招人不?”她声音越说越小,头也低了下去,“我手艺你知道的,不比别人差。以前是我不对,眼皮子浅,听信了别人瞎话。现在家里实在困难,孩子上学,老人吃药……张姐,你能不能跟韩松……跟韩老板说说,让我也过来干?我保证好好干,再也不多嘴多舌了。”
张婶看着李桂兰几乎要低到尘埃里的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。
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
“桂兰,不是我不帮你。”张婶摇摇头,“厂里招人,现在是玉兰妹子在管,韩松也定了规矩,暂时只招赵家屯和附近几个关系村的。你们高家坳的……暂时不考虑。”
李桂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为……为啥呀?咱们以前不也是一个厂的工友吗?张姐,你帮我说说好话,我……”
“我说了不算。”张婶打断她,语气也硬了几分,“桂兰,有些事,做了就是做了,伤了的心,没那么容易补回来。韩松这孩子,心善,但也不是没脾气。你们当初那样对他,现在看他好了,又想贴上来,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。”
“我……”李桂兰眼泪刷地流了下来,“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张姐,求求你了……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张婶转过身,“枣也带回去,我们这不缺这个。以后……也别来了,来了也没用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李桂兰,径直走回了机器轰鸣的车间。
李桂兰站在原地,看着张婶决绝的背影,又看看眼前这个充满生机的院子,听着里面传来的、曾经无比熟悉的哒哒声,终于忍不住,蹲在地上,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可惜,没人同情她。
偶尔有赵家屯的人路过,也只是瞥一眼,摇摇头,快步走开。
高家坳的人?
当初怎么对韩松的,大家伙儿可都听说了。
现在后悔?
晚了。
李桂兰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
陆陆续续,又有几个高家坳的妇女,拐弯抹角地找到赵家屯的亲戚,或者直接跑到厂子门口,想求个活干。
都被客气而坚定地拒绝了。
理由都一样:暂时不招高家坳的人。
这条规矩,是韩松定的,何玉兰执行的,赵德顺也默认的。
没人觉得不对。
以德报怨,何以报德?
韩松的厂子,在赵家屯这片踏实淳朴的土地上,茁壮成长。
而他和高家坳的恩怨,似乎也随着那夜的搬迁,划上了一个句号。
至少,在韩松心里,是划上了。
他现在很忙,忙生产,忙订单,忙规划未来。
忙得没空去回想高家坳那些糟心事。
只有在夜深人静,看着身边熟睡的何玉兰,或者周末陪着父母在院子里晒太阳时,他才会偶尔想起那段憋屈的岁月。
然后,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。
这天,何玉兰在核对账目时,抬头对韩松说:“松子,咱们账上的钱,够把镇里那套小两居的首付付了。你看……”
那是他们之前看好的婚房,在镇上,离赵家屯不远,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。
韩松放下手里的样衣,走过来,从背后轻轻环住何玉兰的肩膀。
动作很轻,没有任何狎昵,只有满满的珍视。
“付。明天就去办手续。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然后,咱们把婚事办了吧。简单点,就请赵家屯的乡亲,还有我爸妈。你说好不好?”
何玉兰脸颊微红,轻轻点了点头,眼睛里闪着幸福的光。
“嗯,听你的。”
一个月后,韩松和何玉兰的婚礼,在赵家屯举行。
没有去大酒店,就在老粮站宽敞的院子里摆的流水席。
请了镇上最好的厨子,鸡鸭鱼肉,样样齐全。
赵家屯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,热闹非凡。
韩大山和王翠花穿着崭新的衣服,坐在主位上,接受着乡亲们的祝福,笑得合不拢嘴。
赵德顺作为证婚人,喝得满面红光,讲话时声音洪亮。
“韩松是我们赵家屯的女婿,更是我们赵家屯的骄傲!玉兰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好闺女!他俩成亲,是咱们全村的大喜事!来,大家一起举杯,祝小两口和和美美,白头到老!也祝咱们‘松子服装厂’越来越红火,带着咱们赵家屯的老少爷们、婶子大娘,一起过上好日子!”
“干杯!”
欢呼声,碰杯声,笑声,汇成一片,冲散了冬日的寒意。
韩松和何玉兰穿着简单却得体的新衣,一桌桌地敬酒,感谢乡亲们的帮衬。
每个人都真诚地送上祝福,笑容真切。
没有阴阳怪气,没有算计打量。
只有朴实的欢喜。
婚礼进行到一半,韩松拉着何玉兰的手,站到了院子中间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。
“各位乡亲,各位长辈,今天是我和玉兰的大日子。借此机会,我也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喧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,大家都看着台上这对新人。
“我能有今天,能在赵家屯站稳脚跟,离不开德顺叔的支持,离不开各位乡亲的信任和帮衬。”韩松的声音清晰有力,“没有你们,我韩松可能早就垮了。这份情,我记在心里。”
“今天,我也跟大家交个底。过了年,我准备把旁边那间仓库也利用起来,再上一条新生产线,主要做衬衫。预计,还能再招二十到三十个人。”
人群一阵低低的欢呼。
“还是老规矩,优先招咱们赵家屯和附近关系村肯干、本分的人。工资待遇,只会比现在更好!”
掌声热烈地响了起来。
“另外,”韩松顿了顿,看向身边的何玉兰,两人相视一笑,“我和玉兰商量过了,从明年开始,厂里每年拿出利润的一成,设立一个助学基金。专门资助咱们赵家屯,还有附近村里,考上高中、大学,但家里困难的孩子。让咱们的下一代,有更好的出路!”
这话一出,现场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掌声和叫好声。
“好!松子,玉兰,你们是好样的!”
“这才是干大事的人!”
“孩子们有福气了!”
赵德顺激动得眼圈都红了,连连对韩大山说:“大山哥,你好福气,养了个好儿子!娶了个好媳妇!”
韩大山只是憨笑,一个劲地点头,粗糙的手抹了抹眼角。
婚礼的气氛,达到了高潮。
而在几十里外的高家坳,依旧是往常一样的冷清和暮气。
偶尔有鞭炮声和欢笑声顺着寒冷的北风隐约传来,那是从赵家屯方向飘过来的。
村里有人站在自家门口,裹着旧棉袄,侧耳听着,脸色复杂。
“听,赵家屯那边可真热闹。”
“是啊,韩松今天娶媳妇,听说摆了上百桌,全村都去了。”
“唉,本来这热闹,该是咱们村的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啥用?自找的。”
“也不知道,他们那厂子还招人不……”
“招也轮不到咱们了。听说规矩定死了,不要高家坳的。”
沉默。
只有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枝头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一声声叹息。
高满仓家的堂屋里,没开灯,黑漆漆的。
他一个人坐在冷板凳上,面前摆着半瓶白酒,一碟早就冷透的花生米。
外面的欢笑声隐约可闻,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,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也不知道是呛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摸索着,又倒了一杯。
浑浊的眼睛,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,没有焦点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失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比如那个曾经可能属于高家坳的、红红火火的厂子。
比如他在村里说一不二的威望。
比如……那原本可以完全不同的、充满希望的日子。
可惜,没有如果。
只有杯中的苦酒,和这漫漫长夜。
赵家屯的婚礼,一直热闹到深夜才散。
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,韩松和何玉兰并肩站在老粮站的院子里。
喧嚣过后,是宁静。
夜空中,繁星点点,闪烁着清冷而明亮的光。
“累吗?”韩松轻声问,替何玉兰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大衣。
“不累。”何玉兰靠在他肩头,看着满院子的红灯笼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,“就是觉得,像做梦一样。真好。”
“是啊,真好。”韩松握住她的手,十指紧扣。
两人的目光,一起望向远处沉睡的村庄,和更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。
那里,有他们的过去,有挣扎,有委屈,有不甘。
但更多的,是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。
脚下的路,还很长。
但他们知道,只要两个人,两颗心,朝着同一个方向,踏踏实实地走下去。
就没什么好怕的。
星光温柔地洒落,笼罩着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,也笼罩着这对紧紧依偎的新人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而新的生活,才刚刚开始。